第356章 回津!(1/1)
天津,三军团司令部。
气氛与奉天省公署走廊里的“盛宴狂欢”截然相反,压抑无比。指挥部所在的院落里,连平日里喧闹的操练声都沉寂了许多,士兵们来往匆匆,神情肃穆,互相之间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到郭松龄,就连交谈都纷纷私语。
郭松龄的办公室房门紧闭。他回来已经四个小时了,没有召见任何部下,没有处理任何军务,甚至没有让人送晚饭进去。只有偶尔从门缝里泄出的、浓烈到呛人的烟味,表明里面的人并未离开,而且情绪正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门外的走廊里,几名三军团的高级军官——团长、旅长们,或站或蹲,或靠在墙上,个个眉头紧锁,脸色铁青。他们都是从山海关、九门口尸山血海里一起滚出来的,是郭松龄从讲武堂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心腹。奉天“分果果”大会的结果,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通过各种渠道飞速传到了天津。
“妈的!欺人太甚!”一个性子火爆的旅长忍不住,一拳砸在冰冷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直隶、山东、江苏、安徽!全他娘是咱们三军团弟兄拿命填出来的!他张宗昌算个什么东西?在后方摇旗呐喊,捡现成的!韩鳞春、姜登选……九门口的时候,连口热饭都不给咱们弟兄吃!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成了封疆大吏,土皇帝了!”
“嘘!小点声!”旁边一个较为沉稳的团长连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心隔墙有耳!让大帅知道了,可不得了!”
“怕什么?!”另一个军官满脸愤懑,眼睛通红,“老子就是不服!军团长带着咱们,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伤亡最大的是咱们,战果最辉煌的是咱们!到头来,谁捞着好了吗?屁!连口热乎气都没闻到!全他妈喂了那群趴在咱们身上吸血的王八蛋!”
“听说……大帅要把军团长留在他身边‘好好练兵’?”一个参谋模样的军官苦涩地摇头,“这叫什么?卸磨杀驴?这磨还没卸呢,就先把拉磨的驴该的草料,全喂给别的驴了,还想让这头驴继续卖命拉磨?”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又一个军官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寒意,“跟着这样的统帅,还有什么奔头?弟兄们流血牺牲,是为了啥?就为了让那些龟孙子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吃香喝辣?我看呐在哪当兵不是当,不如去投孙传芳!”
“军团长回来时那脸色……你们看见了吗?”有人喃喃道,“我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那样……像是心都死了。”
这话让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起了郭松龄进门时的样子——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空洞而冰冷,对所有人的敬礼和问候都视而不见,径直走进了办公室,然后反锁了门。那不是一个打了胜仗、该得到丰厚奖赏的主将应有的模样,即使是打仗打输了没见他这样过。
“大帅……这次是真的寒了咱们三军团上下将士的心啊。”许久,有人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出了众人心中共同的感受。
窃窃私语在昏暗的走廊里持续着,愤怒、不甘、失望、迷茫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他们为奉系、为张作霖父子浴血奋战,得到的却是最不公的对待。曾经对“老帅”的敬畏与忠诚,在此刻开始出现一道道清晰的裂痕。军心,已经在无声地动摇。
办公室内,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郭松龄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天津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在他眼中没有半分光亮。
白天会议上每一个仇敌名字,每一个地名,都像烧红的烙铁,使劲烫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战壕里士兵们冻得发紫却依然紧握步枪的手,想起冲锋号响起时那些义无反顾扑向机枪火网的年轻面孔,想起堆积如山的阵亡通知书,想起自己曾在张学良面前为部下据理力争的急切……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忠诚与热血,最终都化作了杨宇霆、姜登选、张宗昌之流锦绣前程的垫脚石,化作了张作霖平衡权术的冰冷筹码。而他为东北做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真的是对的吗?他很迷茫。
过了很久,他才想清楚,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决绝,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河,在他沉寂的心底缓缓汇聚,势不可挡。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奉系这台看似庞大而强悍的战争机器内部,一颗关键且危险的螺丝钉,已经因为极度的不公与寒心,开始悄然松动,发出了令人不安的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