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天祐八年(2/2)
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透著难得的温馨。
饭毕,阿盈擦了擦嘴,便起身告退,前往偏院上学。
自从將阿盈接入府中,刘靖便专门请了城中极有名望的老先生,教她读书明理。
然而,这截然不同的文化碰撞,註定无法平静。
“砰!”
一本厚重的《女则》被重重地摔在紫檀木案几上。
城中极负盛名的大儒孙老先生,此刻气得吹鬍子瞪眼,指著坐在对面的阿盈,手指直哆嗦。
孙老先生痛心疾首:“朽木!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老夫教你《女则》《女训》,教你诗经楚辞,是望你知书达理,有当家主母的贞静文雅!”
“你看看你,这满纸画的都是些什么鬼画符!”
阿盈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未施粉黛的脸上透著山林养出的勃勃生机。
她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拿起手中那根削得尖尖的“炭条”,指著纸上那排奇怪的新式算码和交错的表格。
阿盈的声音清脆,带著毫不掩饰的实用主义:“孙先生,您的《女则》不能当饭吃,诗词歌赋也挡不住马殷的刀子。”
“我画的这些,是节帅教我的『复式记帐法』。”
“我刚才算过了,按照您教的《九章算术》,寧国军五万大军过冬,损耗至少要算两成。”
“但我用这法子,把沿途的霉变、鼠咬和胥吏漂没分开核算,损耗率能压到一成半!”
“这省下来的五万石粮食,能多养活一个营的重甲兵!”
孙老先生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算緡度支,乃是商贾胥吏的贱役!”
“你身为节帅家眷,不修妇德,反倒钻研这些奇技淫巧,简直是有辱斯文!”
“这馆,老夫不教了!”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先生且慢。”
刘靖挑开厚重的毡帘,大步迈入房中。
他身上还穿著刚下朝的紫袍,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军阀煞气。
孙老先生见状,连忙拱手,正欲告状:“节帅,这位夫人她……”
刘靖没有理会老儒生的愤懣。
他径直走到案几前,拿起阿盈那张画满算码的纸,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赏。
隨后,刘靖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看似隨意地扔在孙老先生面前:“先生既然视算学为贱役,不妨看看这本帐。”
“这是阿盈昨日用这套『奇技淫巧』,重新核算的您城外那座田庄的秋收帐目。”
孙老先生愣了一下,翻开帐册,只看了两眼,脸色瞬间煞白。
帐册上,用极其清晰的“借贷”两方,將他那被管事做平的死帐扒得乾乾净净。
哪里是歉收
分明是管事暗中贪墨了足足三百贯的租子!
而他这个饱读诗书的大儒,竟被矇骗了整整三年!
暖阁內鸦雀无声。
刘靖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著面如死灰的老儒生,声音冷厉如刀:“孙先生,你的诗赋辞藻再华丽,救不了这千疮百孔的大唐,甚至连你自家的田庄都护不住。”
“但阿盈的算学,却能让本帅的三军吃饱饭,能让这豫章郡的府库没有硕鼠!”
他转头看向阿盈,目光中满是强硬的护短与期许:“在寧国军,没有虚偽的酸腐文章。”
“刀枪能杀人,算学能强国,实用,即是大道!”
敲打完这位固执的老儒生,刘靖满意地看了阿盈一眼。
隨后转身迈出暖阁,大步走向前院的议事厅。
此时,青阳散人已在厅內等候多时。
隨著年节过去,刘靖年前布下的那张大网,终於开始收拢。
派往南方各镇的使节陆陆续续回到了豫章郡。
而妙夙则早已带著图样,一头扎进西山去监工新建的火药坊了。
听完使节们的连番匯报,刘靖与青阳散人相视一笑,心情大好。
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大厅中央。
山川形胜、江河走向皆用黄沙与黏土捏造得纤毫毕现。
代表各方势力的红、黑、白三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上面,宛如一盘定生死的天下大局。
刘靖手持一根长长的白蜡木探杆,站在沙盘前,目光如炬。
青阳散人与几名核心將领分立两侧,神色肃穆。
刘靖的探杆在沙盘西部重重一点,指向了湖南的武安军地界:“诸位且看,马殷这老贼,號称拥兵十万。”
“其麾下最精锐的,便是当年跟著魔王孙儒一路吃人肉活下来的三万『蔡州老卒』。”
“这群人悍不畏死,犹如恶鬼。”
“若是在平原上摆开阵势硬碰硬,咱们寧国军即便能贏,也必是惨胜。”
探杆顺著湘江水系向南滑动,最终停在岭南的位置:“所以,咱们定下的『五路伐楚』,核心便在於『分其兵,断其粮』。”
“岭南的刘隱已经答应结盟,一旦开战,刘隱的清海军必会从南面猛攻郴州、连州一线,死死拖住马殷的南线兵力。”
“而咱们的主力,则从袁州出击,经宜春、萍乡入楚,直逼其心腹重镇潭州!”
眾將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南北夹击,加上兵精粮足,马殷已是瓮中之鱉。
然而,刘靖的探杆却突然一收,冷冷地指向了长江中游的荆南与朗州。
刘靖的声音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但是,你们把这仗想得太简单了。”
“荆南的高季兴,朗州的雷彦恭,这两人未明確表態,便是想坐山观虎斗!”
青阳散人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节帅的意思是,他们会在背后捅刀子”
刘靖冷笑一声,探杆在长江水道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乱世之中,盟约连擦秽的粗纸恭筹都不如。”
“高季兴贪婪成性,雷彦恭更是反覆无常的小人。”
“一旦咱们与马殷在前线陷入胶著,这两人绝不会错失良机。”
“他们极有可能顺江而下,突袭咱们的江州大本营,断咱们的后路!”
大厅內瞬间死寂,將领们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只想著怎么打马殷,却忘了身后的饿狼。
刘靖厉声喝道:“常盛何在!”
新任水师右都指挥使常盛单膝跪地,鎧甲鏗鏘作响:“末將在!”
刘靖目光森寒,下达了推演后的军令:“本帅命你,自今日起,江州水师不仅要防备马殷的洞庭湖水军,更要將主力楼船尽数陈兵於长江中游的鄂州边界!”
“不要管他们有没有结盟,只要荆南和朗州的水军敢越雷池一步,不用请示,直接给本帅砸沉他们!”
“我要你把长江水道,变成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铁壁!”
常盛抱拳高呼:“末將得令!人在江在!”
刘靖扔下探杆,看著沙盘,嘴角勾起一抹冷酷。
“恃人不如恃己。”
“这乱世的盟约,本就是用来撕毁的。”
“打仗,若不提前把盟友的背叛算进阵图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部署完水师的防御,刘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不过,我心中尚有一层顾虑。”
“我听闻,马殷的亲弟弟马賨,早年曾流落江淮,在杨行密麾下效力,甚至做到了黑云都的指挥使,可谓是杨行密的心腹爱將。”
“后来杨行密得知他是马殷的胞弟,不仅没有扣留,反而大度地放他回湖南,並奉上丰厚的盘缠钱財,可谓是情深义重。”
刘靖目光深邃,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此番咱们谋划五路攻楚,声势浩大。”
“不知这马賨在危急关头,是否会顾念旧情,向淮南的杨吴政权求援”
“若淮南大军从东面横插一槓,咱们的腹背可就受敌了。”
青阳散人闻言,却抚须大笑起来,眼中闪烁著洞悉人心的睿智光芒:“节帅多虑了。”
“贫道敢断言,马賨绝不会向淮南求援,淮南也绝不会出兵!”
“其一,徐温与张顥联手弒杀故主杨渥之事,多亏了节帅的《歙州日报》,如今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马賨若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感念杨行密当年的恩情,那他对徐温这等弒杀故主子嗣的乱臣贼子,理应恨之入骨才对!”
“他又怎会向仇人低头求援”
“其二,退一万步讲,就算马賨拉下脸求援,徐温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
“淮南內部,朱瑾等百战老臣根本不服徐温;尤其是前番秦裴老將军举江州归降节帅,更是让徐温威望扫地。”
“而在外部,淮南北有朱温的大梁虎视眈眈,南有两浙的钱鏐厉兵秣马。”
“徐温现在是坐在了浇满猛火油的乾柴堆上,短期內绝对抽调不出一兵一卒!”
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刘靖眉头彻底舒展,抚掌赞道:“先生大才!看来,这马殷已经是瓮中之鱉了。”
说起南边的钱鏐,刘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那岳父,確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前阵子,留在歙州老营的钱卿卿寄来一封家书。
信中將钱鏐借著送年礼的名义,暗中往豫章郡安插人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刘靖,未有丝毫隱瞒。
对於钱鏐的这些小动作,刘靖倒也並未动怒。
这年月,政治联姻本就如同一张一戳即破的窗户纸,根本靠不住。
真论起来,那被徐温弒杀的故主杨渥,不也是钱鏐的女婿
可淮南与两浙之间,这些年照样是刀兵相见,打得不可开交。
在绝对的天下大势面前,些许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终究无甚大用。
涉及到节帅后院的家事与翁婿博弈,青阳散人身为谋士,自然不好妄加非议。
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端起茶盏默默地喝著茶汤。
片刻后,待这阵微妙的静默过去,青阳散人放下茶盏,將话题拉回正轨:“节帅,既然五方合围之势已成,您打算何时正式发兵伐楚”
刘靖目光沉静地注视著代表湖南的插旗,沉吟道:“暂定秋收之后。”
青阳散人疑惑道:“为何还要等上大半年”
刘靖摇了摇头,条分缕析道:“急不得。”
“新降的镇南军降卒虽多,但军纪涣散,还需拉到校场上狠狠操练脱层皮。”
“去岁江州一战,咱们的水师也被打残了,常盛那边收编重建需要时间。”
“更重要的是,西山火药坊刚建,还需大量积攒火器与火药。”
“我要么不打,要打,就得用超越他们认知的雷霆手段,一战定乾坤!”
闻言,青阳散人心下大定,看向刘靖的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崇敬。
对於自家这位年轻的主公,他最佩服的便是这股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该激进时,如猛虎下山。
该求稳时,又能耐得住性子,绝不贪功冒进。
在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手握重兵却能有如此坚如磐石的心性,著实难得。
为了將这句“狠狠操练”落到实处,军议刚刚结束,刘靖便带著青阳散人与支度司的文官,直奔豫章城外三十里,原镇南军降卒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