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两封请帖(2/2)
林元正虽与这位郡守仅见过两次,次次都未曾落于下风,心底却对他半分好感也无,好好一个风华正茂的男儿,周身总萦绕着一股浓腻的胭脂水粉气,呛人得很。
其行事更是优柔寡断,遇事只知左右逢源、两不得罪,又兼几分唯利是图,活脱脱一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为官者,或许不必事事以善恶严苛评判,可最令人不齿、也最误事的,偏偏是无能之辈。最怕的正是蠢人行“好事”,祸害更甚。
李文昊位居一郡刺史,掌一境民生安危,却无半分担当,只知左右逢源、谋取私利。这般庸碌无为、首鼠两端之人,占着高位却不谋其政,反倒比明面上的奸佞更误事。
这些日子,李文昊递过不少拜帖,林元正始终淡淡置之,既不刻意回绝,也不曾热络相见,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疏离,摆明了不甚理睬的态度。
李元容看完请帖,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思索片刻,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犹疑问道:“林郎君,可是……极为不喜那李使君?”
林元正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淡漠:“的确有些生厌,实在看不上他那行事作风。”
李元容微微一愣,有些错愕,她没料到林元正竟会直言至此,半点不藏心思。
可转念一想林家如今的声势地位,又只能暗自轻叹:看来这位上洛郡守、自己的堂兄李文昊,在这郡中位置怕是坐不长久了。
李文昊本是赵郡李氏里不受宠的子弟,全赖族中与堂嫂王氏多方举荐,才谋得这从四品的职位。
此前恰逢李家、王家、卢家听得林家暗示,欲换一位听话的上洛郡守,李氏一族这才顺势将他推了上来,原是想着安插一枚自家棋子,好在郡中有些话语权。
可偏偏他不思进取,守着一郡之地却只知敷衍度日,既无理政才干,又无立身风骨,整日沉湎敷粉画眉那等脂粉习气,全无男儿该有的刚正气象,如今又惹得林家家主生厌。
李元容想到这里,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惋惜,可世家之内本就凉薄,优胜劣汰更是寻常,纵是同族,也终究无可奈何。
她垂眸轻叹,眉宇间凝着几分淡淡的惋惜,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几分沉静,对着林元正轻声回道:“林郎君看得透彻,李使君他……确是这般性子。只是不知,这张请帖,林郎君是何用意?”
林元正却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垂手伫立的林福身上。
林福也不推诿,上前一步,身姿垂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李娘子,林家宴请李使君,并非因与他有何交情,而是他本就出自李氏,与李娘子乃是同宗同族,家主顾全你们同族情面,不好置之不理。再者,此番郡守府诸多官吏皆在宴请之列,单独落下他,于礼数上也不妥当……”
林福话音还未落,李元容已然明白了其中深意。林家肯看在李氏同族的情面上宴请李文昊,本就是示好,意在表明不愿与李家彻底交恶。可这份情面从来都是相互的,今日林家给足体面,他日若是李家依旧阳奉阴违、暗中掣肘,便是李家先不顾情面,到时候林家再动手,谁也挑不出错处,反倒落得个仁至义尽。
一念及此,她心头微沉,只觉这层层叠叠的世家算计,看似温和,实则步步藏锋。
李元容指尖轻轻攥了攥袖角,抬眼时眼底已藏去方才的波澜,只余下几分沉静了然,温声道:“林郎君思虑周全,既是顾全李家同宗情面,又合场面上的礼数,这般安排甚是妥当,元容在此再次谢过林郎君,往后若有需要李家从旁配合之处,林家但请吩咐便是。”
林元正听着她这话,眼底先闪过几许复杂之色,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竟有几分淡寂。
他原也没细想林福这番安排的深意,此刻听着李元容的承诺,才将其中的心思全都看清楚,只觉心头无端乏了,竟有些无趣。
他原本不过是念着前世生辰,摆几席酒在林家内部相聚热闹一场,图个自在轻快,却没料到,连这样一桩寻常事,到头来也要缠上这么多宗族体面、官场算计、人情周旋,半分由不得自己。
林元正心中虽觉倦怠,却也没有半分怪责旁人的意思,只轻轻摆了摆手,抬眼看向李元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平静:“既然如此,那便有劳李娘子,将这请帖送与李使君罢。明日设宴,还请李娘子准时赴宴。”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林福,声音淡了几分,淡淡叮嘱道:“林福,替我送李娘子出去,务必将人送出城西,莫要怠慢。”
林福一听便知其中深意,家主这般安排,本就是给李家撑场面,送出林家还不够,要一路送出城西,便是要让上洛城的人都看清楚,林家与李家仍旧交好,旁人若想暗中欺辱李氏,须得先掂量掂量林家的态度。
他当即垂首行礼应道:“诺,我定将李娘子安稳送出城西。”
李元容闻言心中一暖,对着林元正深深一揖,敛衽道:“多谢林郎君周全,元容铭记在心。”
林元正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直至目送着二人离去的身影消失,方才起身缓步走出正堂,衣袂扫过地面,留下一声轻浅的拂动。
那背影清挺,却藏着几分难掩的倦意,似是不愿再沾半分尘俗算计。
廊下清风拂过,卷起几片残叶,将正堂内方才的思量一并轻轻掩去。上洛城的风云尚未起,只这深宅之中,已先藏好了几分体面,几分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