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今晚就是今晚(2/2)
苏婉儿说进来。
他推开门,苏婉儿坐在电脑前,回头看他,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没有问,只是说:好了?
他说:好了。
苏婉儿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打字。
林志华在书房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那盆龟背竹,今天的光线很好,那几片宽大的叶子在光里有一种很沉静的绿,叶脉清晰,像是每一根线都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他把门轻轻带上,回客厅了。
下午,苏婉儿真的用那个西西里香料做了鱼。
她买的是一条鲈鱼,在诺洛附近的一家小鱼店买的,老板是个南方人,每次看到她都会多推荐几样东西,她每次买的比计划多,但买回来都用上了。
她把鱼处理好,在鱼腹里塞了几片柠檬和一小枝迷迭香,外面抹了橄榄油,然后撒上那个西西里香料,放进烤箱。
林志华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看着她操作,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烤鱼的?
苏婉儿说:来米兰之后慢慢学的,意大利人烤鱼很简单,不需要太多步骤,主要靠香料和火候。
林志华说:你以前不做饭的。
苏婉儿停了一下,想了想,说:以前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来这里之后时间多了,就慢慢做了。
她把烤箱的温度调好,设了定时,然后靠着操作台,看着烤箱的玻璃门,说:做饭这件事,我现在觉得挺好的,你做一件事,能闻到气味,能看到变化,到最后有一个具体的结果,不像翻译,翻完了你也不确定翻得对不对,总是有一种没有落地的感觉。
林志华说:翻译也有结果,书翻完了就是结果。
苏婉儿说:但那个结果是很久之后的事,烤鱼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林志华想了一下,说:你喜欢有反馈的事情。
苏婉儿转过头看他,想了一会儿,说:也许是。或者说,我喜欢那种做了就能看到的感觉,不管结果好不好,至少是真实的。
林志华没有说话,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下。
做了就能看到。
他想起了格雷泽这件事,从马尔蒂尼去伦敦,到今天上午那通电话,中间有将近一周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能做的是准备,是等待,是在各种可能性之间维持一种平衡,但他没有办法控制格雷泽的决定,那件事的结果在他手里,但最终落地的那一刻,是别人做的。
足球也是,他能选球员,能选教练,能布局战术,但球进不进,那一脚踢出去之后,他没有办法控制。
这大概是他这几年里慢慢学的一件事,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控制结果,能做好的是过程,是准备,是把每一个能掌握的细节做到位,然后等那个你不能控制的时刻到来,接受它带来的任何结果。
但这件事,他还没有完全学会。
烤箱里开始有香味飘出来,是那个西西里香料和橄榄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加上柠檬和迷迭香,整个厨房里弥漫着一种他很难描述的复合的香,不是哪一种单独的东西,是几种气味在热度里融合之后形成的新的东西。
苏婉儿闻了一下,说:好像对的。
林志华也闻了一下,说:确实不错。
苏婉儿从橱柜里取出盐瓶,想了一下又放回去,说:先不加盐,出来之后尝了再说。
她在厨房里开始准备配菜,切了一些烤过的甜椒,煮了一小锅米,从冰箱里取出昨天剩下的豆腐汤,重新在小锅里加热。
厨房里有几种声音同时在进行,切菜的声音,小锅里汤开始沸腾的声音,还有烤箱的低鸣,混在一起,是一种有层次的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某种被各种细小的声音填满之后的、反而显得安静的状态。
林志华坐在凳子上,把那本《慢》拿过来,翻开,继续看。
他翻到了新的一段,写的是两种快乐,一种是速度的快乐,另一种是沉浸的快乐,作者说这两种快乐不是对立的,但很少有人能同时拥有,因为速度会把沉浸打断,而沉浸需要忘记速度。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厨房里苏婉儿的背影。
她在切甜椒,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刀落下来都是均匀的,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情。
他想到了昨天在市场里,她从那个老太太手里买橙皮果酱,想到了她在书房里翻译那本书,在某个词上停留很长时间,想到了她给他上意大利语课,在那个对了的词旁边用铅笔画小小的对勾。
这些事情,她都做得很慢,但做得很真实。
烤箱的定时器响了,苏婉儿把烤手套戴上,打开烤箱,把鱼取出来,放在台面上,俯身闻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说:好了。
鱼皮的颜色是那种恰好的焦黄,香料的气味从烤盘里升起来,比刚才更浓,但不呛,是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浓。
苏婉儿用叉子在鱼背最厚的地方轻轻戳了一下,说:熟了,火候刚好。
她抬起头,看了林志华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不掩饰的满意,是做了一件事,做对了,知道自己做对了的那种满意。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
苏婉儿说她今天翻完了第七章,那几段难的地方,其中一段她重新翻了三遍才满意,说翻到第二遍的时候觉得已经可以了,但对着原文又看了一遍,发现有一个字的分量没有翻出来,才重新来了第三遍。
林志华问:那个字是什么?
苏婉儿想了想,说:是一个意大利语里形容光线的词,字面意思是透过的,但作者用它形容的是某种穿透了时间的东西,我一开始翻成了穿透,但那个词太强硬,后来换成了漫过,又太软,最后用的是渗进,你觉得哪个最好?
林志华在三个词之间想了一下,说:渗进。
苏婉儿说:我也觉得是渗进,但我花了三遍才确定。
林志华说:一遍就确定了也不一定是真的确定,有时候要绕一圈回来,才知道第一个感觉是不是对的。
苏婉儿看了他一眼,说:你说这话是在聊翻译,还是在聊别的什么?
林志华没有直接回答,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鱼夹起来,说:鱼很好,比上次那家餐厅的做得好。
苏婉儿知道他换了话题,没有追,只是说:是那个香料的功劳,我只是没把它毁掉。
吃完饭,林志华洗碗,苏婉儿擦桌子,两个人在厨房里交换位置,配合得不需要说话,就像是某种长期磨合之后形成的默契,不是刻意的,只是各自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
洗碗的水声里,林志华想到了一件事,侧过头问:你妈说要来看欧冠,你爸也要来,时间你定好了吗?
苏婉儿在擦桌子,停了一下,说:还没定,我想等你确认票的事。
林志华说:票的事我来,你去跟他们说时间,提前一天到,比赛结束之后多住几天,带他们在米兰转转。
苏婉儿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擦,说:好。
声音很平,但林志华知道那个停顿的意思,她高兴,只是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洗碗。
水从指缝里流过去,温的,带着一点洗洁精的气味,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厨房的灯是暖色的,把那些刚洗干净的碗碟照得有一种安静的光泽。
晚上,林志华给加图索发了一条消息:格雷泽的事解决了,你不用知道细节,就是这件事结束了,现在我们专心备战。
加图索回了四个字:早该如此。
然后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明天我们谈战术,你来。
林志华回:几点。
加图索:上午九点。
林志华:好。
他放下手机,去客厅,苏婉儿坐在沙发上,腿蜷着,身上盖着那条毛毯,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那本意大利语翻译的书,是一本小说,封面是深红色的,他不认识书名。
他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很小,随便找了个台,是一个在播自然纪录片的频道,画面里是一片很深的海,有几条形状奇怪的鱼在镜头前慢慢游过,解说的声音很低沉,说的是意大利语,他只听懂了一些片段。
苏婉儿头也没抬,说:这条鱼叫什么?
林志华看了看字幕,说:发光的那种,名字我不认识。
苏婉儿把书放下一点,看了一眼屏幕,那条鱼的身体侧面有一排发光的器官,在深海的黑暗里发出蓝绿色的光,安静,均匀,像是某种不需要解释的存在。
苏婉儿说:漂亮。
然后重新拿起书,继续看。
林志华看着那条鱼慢慢游出画面,然后是另一片更深的海,镜头往下,黑暗越来越浓,但总有一些光在里面,不是外来的,是那些生活在那里的东西自己发出来的。
他想,还有十七天,欧冠第一回合。
然后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看着屏幕,听着那个低沉的意大利语解说,偶尔听懂一个词,偶尔听不懂,都不要紧。
窗外,米兰的周日夜晚安静地收尾,明天是周一,新的一周会带来新的事情,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就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