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平常一天(2/2)
今天是少见的例外。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苏婉儿突然说:志华,你看过费里尼的电影吗?
林志华没抬头:没有。
一部都没看过?
一部都没看过。他想了一下,知道这个名字。
你来米兰这么久了,苏婉儿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带着某种温和的不可思议,你知道吗,费里尼跟米兰的关系没那么近,他是里米尼人,但意大利电影跟这座城市……她顿了顿,算了,这个说起来很长。
说吧,林志华终于抬起头,我今天有时间。
苏婉儿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客套,确认完了,她把电脑放在茶几上,重新坐正,说:你真的想听?
想听。
于是苏婉儿开始说。
她说费里尼,说《甜蜜的生活》,说那部电影里的罗马和那个年代意大利人的某种精神状态,说意大利电影的黄金时期和这个国家在那个年代的文化自信,说她第一次看《八部半》是大学时候在一个很破的放映室里,那时候她根本没看懂,只是觉得那个黑白的光影有某种说不清楚的吸引力,一直跟着看完了,出来之后在学校的操场上走了很久,也说不清楚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安静地待在里面,没有走。
林志华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就是听着。
苏婉儿说着说着,从费里尼说到了她翻译的这本书,说这本书里有一段写到了米兰在1960年代的城市变迁,说那个年代的米兰既是工业的又是文化的,是一座自相矛盾的城市,务实和浪漫在里面奇怪地共存,就像米兰人说话一样,可以在一句话里同时表达对美食的精确品鉴和对邻居家装修的强烈不满。
林志华笑了一下。
这个描述很准。他说,洛卡泰利就是这样,他给我做咖啡非常精确,但他讨厌对面那家新开的咖啡馆,隔一段时间就要在我面前发表一次关于那家馆子咖啡豆品质有多差的演讲。
苏婉儿也笑了,说:洛卡泰利这个名字,很米兰。
他们家在米兰住了四代了,他跟我说过。林志华说,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这条街上做生意,不是咖啡馆,是卖布料的。
你们聊这些?苏婉儿有点意外,你不是每次进去都只是点单吗?
有一次他主动跟我说的,林志华说,那天下雨,我进去等雨停,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就开始聊。
你听懂了?
大概七成。林志华说,剩下三成靠猜。
苏婉儿笑着摇了摇头,说:你的意大利语什么时候认真学一学,现在跟人交流全靠七成加猜,多危险。
够用。
够用是最危险的。苏婉儿说,够用的意思是你永远停在够用这里,不会再进步。
林志华想了一下,这句话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打算承认。
那你帮我教?他说。
苏婉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认真的?
认真的。
苏婉儿重新拿起电脑,那从今天开始,每天晚饭后半小时,我教你。你要是缺席一次,补两次。
条件有点严。
学语言就是要这样。苏婉儿说,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跟训练球员一个道理。
林志华没有再说什么,重新低头看他的报告。
但报告看了两行,他停下来,说:婉儿。
谢谢你跟我来米兰。
沙发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苏婉儿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这话怎么突然说出来了。
突然想说。林志华说,就说了。
苏婉儿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变成完整的笑,只是某种温度轻轻升起来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来的?她说,我是为了费里尼来的。
林志华笑了,低下头,继续看报告。
上午十点半,林志华的手机响了。
是罗西。
他看了一眼苏婉儿,苏婉儿也看了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婉儿把视线重新放回屏幕,什么都没说。
林志华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老板,拉方丹的背景查出来了。罗西说。
他背后代表的,是一个卢森堡注册的私人股权基金,基金的实际控制人目前还没有查清楚,但从资金流向来看,这个基金在过去三年里,在欧洲足球资产领域有几笔规模不小的布局——葡萄牙有一支球队,比利时有两支,还有一支荷兰乙级联赛的球队。罗西顿了顿,这些球队的共同特点是,被收购之后,短期内都进行了大规模的转播权和商业版权重组。
不是为了养球队。林志华说,是为了资产打包。
我也这么判断。罗西说,他们买球队,是为了把球队的商业权益拆分重组,然后卖给更大的资本方。
那格雷泽找他,林志华说,不是要通过他出售股权,而是想借他的资本结构,在出售之前做一次包装。
罗西说,如果格雷泽手里的股权在出售之前,通过拉方丹的基金进行一次中转,价格就可以被抬高,而且可以规避一部分税务问题,同时在法律上制造出一个缓冲层,让后续的追责变得更复杂。
林志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街,那只哈士奇已经不见了,老太太换了一条路线,街上只剩几个行人。
罗西,你觉得,如果格雷泽拒绝我们的offer,选择走拉方丹这条路,我们有没有办法在他们完成中转之前,让这个操作失效?
从法律层面,有一个角度可以用。罗西说,你持有曼联的控制权协议里,有一条关于重大股权变动的知情权条款,如果格雷泽在没有充分通知的情况下通过第三方基金进行股权转让,我们可以以违反协议为由,申请法律冻结,争取时间。
时间够吗?
够堵住他们,但不够彻底解决。罗西停了一下,老板,说实话,最干净的办法还是让他们主动接受offer。拉方丹这条路太复杂,对他们自己也有风险,他们走那条路,不是因为那条路好,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放弃跟我们博弈的念头。
所以关键是,林志华说,让他们觉得继续博弈的成本,比接受offer更高。
马尔蒂尼在伦敦谈完之后,格雷泽应该已经在重新算这笔账了。林志华说,给他们时间算,不要催。
罗西说,还有一件事,苏宇亮今天下午的专项训练,加图索说想请你去看一场,说有东西想让你亲眼见见。
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说让你去。
林志华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半的训练。
我去。他说,安排好就行。
挂断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米兰三月的风从街道的缝隙里穿过来,温度还是偏低,但比两周前暖了一点,有某种薄薄的湿意,像是春天在试探着往前挪。
他想起苏婉儿刚才说的那句话——来米兰是为了费里尼。
他不知道费里尼。
但他知道的是,这座城市有一种他至今没有完全搞清楚的东西,在阴雨的缝隙里,在那些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在洛卡泰利端出来的那一杯不用点单的浓缩咖啡里,藏着某种他说不出名字但每天都能感受到的质地。
不完全是喜欢,不完全是习惯,但比这两种都更难离开。
他推开阳台的门,走回客厅。
苏婉儿还在看屏幕,没有抬头。
有事?她问,只是问,语气里没有担心,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感知到了他进来。
下午要去训练基地一趟。林志华说,加图索叫我。
几点回来?
五点之前。
那晚饭我来做,苏婉儿说,头还是低着,今天试一个新的,豆腐汤,用意大利的蔬菜高汤底,看看能不能做出那个味道。
林志华在她旁边坐下,重新拿起那份青训报告。
意大利语第一课,苏婉儿忽然说,今晚饭后。
不许说没时间。
不说。
苏婉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平静的满意,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她的翻译。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楼下街道上有人在用意大利语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在吵架,但走近听,是在夸对方做的饭好吃。
林志华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翻动手中报告的页码。
青训体系的改革方案,足足有四十七页,他还有二十多页没看完。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动着,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白线,从沙发脚挪到茶几边,又从茶几边挪向另一侧。
这是难得的、没有紧迫感的一个上午,而林志华知道,这样的上午,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所以他没有催自己,只是按照正常的速度,一页一页地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