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春寒中的希望(2/2)
“正常了。”他说。
吴普同点点头,把工具收进工具箱。这时,他看见混合机控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三号机,混合时间20分钟,温度65度,转速35。
这是工人自己记的操作要点。字迹已经模糊了,纸条的边缘卷曲发黑,不知道贴了多久。吴普同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墙上新装的数据采集器——两个时代,两种方式,就这么尴尬地并存在同一面墙上。
“走吧。”他说。
走出车间时,雪已经小了。细碎的雪沫子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落在脸上只有一点点凉意。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回到办公室,吴普同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
“下雪了,你带伞了吗?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凑合。”
简单的几句话。吴普同看着,心里一暖。他回复:
“没带伞,雪不大。你也是,吃饭别省。”
点击发送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叶酸,就着桌上的凉水吞了下去。药片有点大,卡在喉咙里,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大口水。
“吴经理吃药呢?”陈芳正好看见,顺口问了一句。
“嗯,维生素。”吴普同说得含糊。备孕的事,他还没打算在办公室说。
下午的工作是整理系统升级的调研报告。吴普同对着电脑,一页一页地写:现状分析、问题梳理、升级方案、预期效果……这些文字在屏幕上排列成整齐的段落,每一个字都透着专业和理性。但写着写着,他的思绪就会飘走。
飘到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房东昨天打电话说可能要涨五十块;
飘到马雪艳这个月的工资条,加班费少了,因为春节假期冲抵了;
飘到母亲昨天电话里说,小梅的药快吃完了,新药医院没货,得去市里买;
飘到父亲复查的日子快到了,又要一笔钱……
这些念头像窗外细碎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堆积在心里,沉甸甸的。他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持续响着。偶尔有电话铃声响起,有人起身接水,有人小声讨论问题。时间就在这些琐碎的声响里,一分一秒地流走。
四点多的时候,吴普同终于把报告的初稿写完。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雪停了。
天空的灰色淡了一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有微弱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积水反射着光,亮晶晶的。远处厂房顶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处顽固的白斑。
吴普同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的水汽已经退了,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景象。厂区路上有几个工人在走动,自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远处,厂区围墙外的那排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虽然还看不见芽苞,但你能感觉到,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
是啊,得往前走。像这场雪,下了,化了,地面湿了,但太阳一出来,水渍总会干的。像车间里那台总出问题的机器,坏了,修了,又坏了,但总得继续运转。像小梅的病,好了,坏了,又好了,但总得继续吃药,继续生活。
前路依然艰难——公司的目标压力大,系统升级阻力不小,家里的经济还是紧巴巴的,买房似乎遥不可及,要孩子的决定既带来希望也带来焦虑。所有这些,都像春寒时节的这场雪,湿冷,黏腻,让人步履维艰。
但至少,雪停了。
至少,系统采集器修好了,数据正常了。
至少,小梅病情稳定,能说出“小宝宝穿蓝色也好看”这样的话。
至少,他和马雪艳还在一起,还能互相叮嘱“记得吃饭”。
至少,父亲还能说出“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这样的话。
这些“至少”,很小,很碎,像雪化后地上的那些光斑,零零散散的。但就是这些零零散散的光,让人还能看见路,还能继续往前走。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窗外的空气带着雪后的清冽,钻进肺里,凉凉的,但很清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普同,小梅的药买到了,市里大药房有货。你爸这两天精神挺好,能自己走到村口了。家里都好,别惦记。你工作忙,注意身体。”
短短几行字。吴普同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空的云缝又裂开了一些,阳光强烈了些,把厂区那栋旧办公楼的外墙照得发亮。墙面上那些经年的污渍和水痕,在光里清晰可见——那是时间的印记,是风雨的证明,也是这座工厂、这些人,一年一年走过来的路。
吴普同转过身,回到座位,把那份系统升级报告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在一些地方做了标记,在一些地方补充了说明。
键盘声再次响起,清脆,坚定。
窗外,最后一片雪云飘走了。天空露出了大片的灰蓝色,虽然还不算晴朗,但已经透亮了。阳光照进办公室,落在吴普同的桌面上,把他握着鼠标的那只手照得暖洋洋的。
是啊,往前走。
一步一步,总会走到春暖花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