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归途与热饺(2/2)
小梅点点头,抱着新毛衣,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她把毛衣小心地放在炕上,然后安静地坐在炕沿,看着他们。
马雪艳转身进了厨房,很快传来风箱拉动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的轻响。吴普同把外套脱了,挂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马雪艳正在灶台前忙碌,灶膛里的火苗映红了她半边脸。面板上摆着包好的饺子,一个个胖嘟嘟的,像小元宝。
“韭菜鸡蛋馅的,”马雪艳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你爱吃。妈特意留着韭菜,没舍得都包了年夜饭的。”
吴普同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她身上有烟火气和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马雪艳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上。
“累了?”她轻声问。
“嗯。”吴普同实话实说,“但看见你,看见小梅好好的,就不累了。”
水开了,马雪艳轻轻挣开他,开始下饺子。白白胖胖的饺子“扑通扑通”跳进沸水里,打着旋儿。她用笊篱轻轻搅动,防止粘锅。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的侧脸,却让这个画面更加温暖真切。
饺子煮好了,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吴普同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马雪艳给他倒了醋,又拍了两瓣蒜。小梅依然安静地坐在炕沿,但眼睛看着桌上的饺子碗。
“小梅,来,你也吃。”吴普同招呼她。
小梅摇摇头,小声说:“我等妈和嫂子。”
正说着,李秀云晾完衣服进来了,马雪艳也端着自己的碗坐下。一家四口围着小方桌,开始吃这顿迟来的团圆饺子。
吴普同吃着,马雪艳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母亲李秀云不时给小梅夹个饺子,轻声说:“多吃点,你哥买的肉,香。”小梅小口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吴普同,眼神安静。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院子里的鸡在咕咕叫,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一切都安宁,踏实。小梅病情稳定,能安静地坐着吃饭,能认人,能说简单的对话——对吴普同来说,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下饭。
下午,弟弟家宝和弟媳小云也来了。小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孕晚期,走路有些笨拙,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光彩。家宝扶着她,小心翼翼,眼神里满是疼爱和期待。他们带来了糕点水果,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喝茶,嗑瓜子,聊天。
小梅依然安静地坐在炕沿,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那件新毛衣的标签。但当小云挺着肚子小心地坐下时,小梅抬起头,看了小云的肚子一会儿,然后轻声问:“快生了吗?”
这突然的、清晰的问话让屋里静了一瞬。小云有些意外,随即温柔地笑:“快了,再过两三个月。”
小梅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标签,不再说话。但这简单的互动,已经让李秀云的眼圈有些发红。她悄悄擦了擦眼角,对吴普同说:“最近药调整了一下,效果好多了。不怎么自言自语了,也能跟人简单说几句。”
吴普同看着小梅安静的侧影,心里那块关于妹妹的石头,又轻了一些。是啊,日子再难,总有些好事在发生。小梅的稳定,就是最大的好事。
母亲李秀云问起吴普同值班的事,问公司怎么样。吴普同简单说了说,只说一切都好。父亲吴建军话不多,抽着烟,偶尔问一两句技术上的事,吴普同也认真地答。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家宝和小云即将出生的孩子上。母亲开始盘算要准备什么小衣服、小被子,父亲则说起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家宝憨笑着,小云羞涩地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满屋子的期待和喜悦。
吴普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关于“孩子”的刺,又轻轻扎了一下。他看向马雪艳,发现她也正看着小云隆起的腹部,眼神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马雪艳迅速移开视线,起身去添茶。
晚饭很丰盛。母亲把年三十和初一留的好菜都端了出来,又现炒了几个。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炖鸡、炒肉片、各色凉菜……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父亲开了瓶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连怀孕的小云也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给小梅倒了杯白水,她双手捧着,小口喝着。
“来,咱们一家人,喝一个。”父亲举起杯,不善言辞的他,这句话说得格外郑重,“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吴普同喝下那口辛辣的液体,感到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他看着桌上每一张脸——父母日渐苍老却欣慰的脸,弟弟憨厚幸福的脸,弟媳羞涩期待的脸,马雪艳温柔微笑的脸,还有小梅安静却清明的脸。
这就是家。有烦恼,有压力,有对未来不确定的忧虑。但也有热饺子,有团圆饭,有病情稳定的妹妹,有血脉相连的牵挂,有无论走多远都知道可以回来的地方。
房子的事,孩子的事,那些冰冷残酷的数字和计算,在这个温暖踏实的夜晚,暂时退到了背景里。它们还在,吴普同知道,明天、后天,它们还会回来。但至少此刻,在这个亮着灯、飘着饭香、坐满亲人的老屋里,他可以暂时放下,做一个单纯的、回家过年的儿子、哥哥和丈夫。
夜深了,家宝和小云回去了。父母也睡下了。吴普同和马雪艳回到他们结婚时用的那间小屋。炕烧得温热,被褥是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两人并排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寂静的乡村夜晚。远处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孩子们在玩剩下的炮仗。
“今天……真好。”马雪艳在黑暗中说,“小梅今天状态特别好,还主动跟小云说话了。”
“嗯。”吴普同握住她的手,“看见她这样,比什么都高兴。”
“房子的事……”她顿了顿,“我不催你。咱们慢慢来。”
吴普同心里一酸,握紧了她的手。“嗯,慢慢来。但我会想办法,雪艳,我保证。为了你,为了将来,也为了……能给小梅一个更好的环境,万一以后爸妈年纪大了,照顾不动了……”
他没说下去,但马雪艳懂。她转过身,面对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他的脸,轻轻摸了摸。“睡吧,明天再说。”
没有更多的承诺,没有具体的计划。但在这一刻,在这间生他养他的老屋里,在妻子温热的掌心间,在妹妹病情稳定的宽慰中,这句话有了更沉实的分量。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朦朦胧胧的。年还没过完,日子还要继续。但回家了,心就定了。至于明天的路,明天再走。至少今夜,可以睡个踏实觉,知道家人都在,知道有些难关,虽难,但一步步总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