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断裂的轴承(2/2)
“请稍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吴普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他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地上金黄一片。
“喂,小吴啊。”王总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这么早打电话?是不是新配方有什么好消息?”
吴普同握紧话筒:“王总,有件事……得跟您坦诚汇报一下。”
“什么事?说吧。”
“是这样,我们车间的制粒机今天早上突发故障,轴承碎裂,需要大修。”吴普同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原定明天开始的新产品试生产,不得不推迟。给您的交货时间,可能也要相应延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时候能修好?”王总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最快三天修好设备,然后需要试运行。新配方试生产最快下周一才能开始,所以交货时间可能要推迟到下周五或下周一。”吴普同说,“王总,这次确实是我们设备管理的问题,我们负全部责任。为了表示歉意,我们愿意给第一批试订单九折优惠。另外,在设备维修期间,我们会完成所有前期准备工作,包括原料的再次检验、工艺参数的最终确认、操作工的专项培训。设备一修好,我们立刻投入生产,争分夺秒把时间抢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吴普同能想象王总在电话那头思考的样子——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一定皱着眉头,手指敲着桌面。
“小吴,”王总终于开口,“说实话,我很失望。我给你们这个试订单,是相信周海峰的推荐,也是看了你们新配方的数据。但现在,连试生产都还没开始,就出这种事。”
“王总,我理解您的心情……”
“你听我说完。”王总打断他,“但我也知道,机械设备这东西,说坏就坏,谁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不出问题。关键是出了问题怎么处理。你现在能主动打电话来说,而不是等到交货期快到了才找借口,这点我还是认可的。”
吴普同心里一松。
“这样吧,”王总继续说,“交货时间可以推迟到下周一。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九折不够,八五折。第二,下周一我必须见到货,晚一天,这个订单就取消,以后也不会再合作。”
八五折。吴普同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五吨高端牛饲料,单价四千八一吨,总价两万四。打八五折,少收三千六百块。对现在的绿源来说,这几乎是雪上加霜。
但他没有选择。
“好,王总,就按您说的办。”吴普同说,“下周一,五吨货准时送到您仓库。”
“行,我等着。”王总顿了顿,“小吴,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的牧场等着用新饲料,如果效果不好,或者再出什么岔子,咱们的合作就到头了。”
“明白,谢谢王总给机会。”
挂了电话,吴普同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陈芳递过来一杯水:“怎么样?”
“同意了,推迟到下周一交货。但要求八五折。”吴普同喝口水,嗓子发干。
“八五折……刘总能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吴普同站起来,“我去车间看看维修进展。”
车间里,老李已经把轴承完全拆下来了。碎掉的轴承放在一块破布上,滚珠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轴也被抽出来了,上面果然有三道明显的刮痕。
“吴经理你看,”老李指着轴上的刮痕,“这得磨掉至少二十丝。不过好在轴本身够粗,磨掉这些不影响强度。”
“今天能送出去磨吗?”
“能,孙主任已经去叫车了。”老李说,“轴承我也联系了供应商,下午就能送到。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晚上轴能拿回来,我连夜安装,后天上午就能试机。”
“辛苦你了,李师傅。”
“应该的。”老李苦笑,“不过这机器是真的老了。吴经理,不是我多嘴,这次修好了,顶多再撑半年。真要长期生产新产品,最好换台新的。”
吴普同点点头。他知道老李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公司现在拿不出买新设备的钱。一台新的制粒机,最便宜的也要五六万。
上午十点,轴被送出去了。孙主任亲自开车去的,说要盯着加工过程。
吴普同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新配方的相关资料。虽然试生产推迟了,但准备工作不能停。他把配方单、工艺参数、原料检验报告又核对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十一点,赵经理来了。
“小吴,跟王总沟通得怎么样?”
吴普同把情况汇报了一遍。听到八五折时,赵经理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赵经理说,“设备维修这三天,我们不能闲着。我打算组织一次全面的技术培训,让所有相关操作工都熟悉新配方的工艺要求。你来做培训师。”
“好。”吴普同点头,“我准备一下培训材料。”
“还有,”赵经理在对面坐下,“这次事故,虽然主要责任在车间,但我们技术部也有责任。我昨晚想了很久,觉得我们的工作流程有问题。”
吴普同抬起头。
“你看,新配方从研发到试生产,中间缺少一个关键的环节——生产可行性评估。”赵经理说,“我们光顾着研发配方、做小试,但没有系统评估现有设备能不能满足生产要求。制粒机的压力、温度控制精度、混合均匀度,这些指标我们都没有提前检测。”
吴普同恍然大悟。确实,他们这半个月忙着优化配方、准备原料,却忽略了设备状态这个最关键的因素。
“赵经理说得对,这是我的疏忽。”
“不是一个人的疏忽,是整个部门的疏忽。”赵经理说,“所以我打算,等这次试生产完成后,我们建立一套完整的‘研发-中试-生产’衔接流程。每个新配方在试生产前,必须完成设备适应性评估。”
“这个提议很好。”吴普同说,“我记下来,等忙完这阵就起草方案。”
中午,吴普同没去食堂吃饭。陈芳给他打了一份回来——米饭,炒白菜,还有几片肉。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怎么不吃?”陈芳问。
“没胃口。”吴普同看着窗外。院子里,刘总和赵经理正在说话,两人站在那棵槐树下,表情都很严肃。
“你也别太着急了。”陈芳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急也没用。”
“我知道。”吴普同说,“但我总在想,如果我上周坚持要求先检修设备再准备试生产,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你坚持了,孙主任不同意,赵经理也没强制要求。”陈芳说,“吴经理,你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才当副经理半个月,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
这话很实在,但吴普同心里还是过不去。周经理临走前把技术部交给他,是信任他。刘总提拔他,是给他机会。可现在,第一次独立负责大项目,就出这么大的岔子。
下午两点,吴普同开始准备培训材料。他整理了新配方的所有关键控制点——原料添加顺序、混合时间、制粒温度、冷却时间,每一个环节都写了详细的说明。
三点,赵经理召集车间操作工、维修工、质检员一共十二个人,在小会议室培训。
吴普同站在前面,第一次给这么多人做培训,有些紧张。但他对新配方太熟悉了,讲起来很快就进入状态。
“新配方和常规料最大的区别,是添加了两种新型微生物制剂。”他指着黑板上的流程图,“这两种制剂对温度非常敏感。制粒温度必须控制在85-90度之间,低于85度,颗粒硬度不够;高于90度,微生物活性会大幅下降。”
“吴经理,”一个操作工举手,“咱们那台老制粒机,温度控制不太准,有时候能差个三五度。”
“这个问题我考虑到了。”吴普同说,“所以我们在工艺上做了调整。制粒时,我们会把蒸汽压力调低0.1兆帕,这样即使温度波动,也不容易超过上限。同时,操作工要每十分钟记录一次温度,发现异常立即调整。”
他讲得很详细,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工人们听得很认真,不时记笔记。赵经理坐在后排,微微点头。
培训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工人们陆续离开,赵经理走过来。
“讲得不错,准备得很充分。”
“都是该做的。”吴普同收拾材料。
“小吴,”赵经理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一点,是出了问题不推诿,而是想办法解决。今天早上,你完全可以顺着我的话,把责任全推给孙主任。但你没有,你还帮他说了话。”
吴普同摇摇头:“孙主任也不容易。车间那么多事,设备又老,资金又紧张,他很难。”
“理解下属的难处,这是做管理的基本素质。”赵经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新产品成功了,我给你请功。”
吴普同心里一暖:“谢谢赵经理。”
下班时,天已经快黑了。吴普同去车间看了一眼,老李正在清理机器内部的碎片,为明天安装新轴承做准备。
“李师傅,还不走?”
“马上就走,把这里清理干净。”老李抬头,“吴经理,你放心,我老李干活不糊弄。这台机器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一定把它修得妥妥的。”
“辛苦你了。”
走出车间,夜风很凉。吴普同裹紧外套,去车棚推自行车。
门卫老周正在锁大门,看见他,打招呼:“吴经理,这么晚才走?听说机器坏了,新产品要推迟?”
“嗯,推迟几天。”
“唉,真是好事多磨。”老周摇头,“不过我看刘总和赵经理今天在院子里商量了半天,好像又有新主意了。”
“什么新主意?”
“具体没听清,就听见说什么‘趁这几天把什么评估做完’。”老周说,“吴经理,你是文化人,懂技术,公司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吴普同苦笑:“周师傅,我算什么文化人,就是个普通技术员。”
“普通技术员能当副经理?”老周笑,“别谦虚了,好好干。我看好你。”
骑上车,慢慢往家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小餐馆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吃饭的人,热气腾腾的。
吴普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当技术员的时候,只需要管好技术就行。当副经理,要管人,要管事,要协调,要担责任。这才半个月,他已经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
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马雪艳把菜热了一遍,摆在桌上。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还有一小盘咸菜。很简单,但很温暖。
“怎么样?”马雪艳问。
吴普同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马雪艳听完,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至少王总给了机会,设备在修,下周能试生产。这就好。”
“可公司资金……”吴普同叹气,“八五折,少收三千六。账上只剩两万多了。下个月工资都成问题。”
“那是刘总该操心的事。”马雪艳说,“你能做的,就是把新产品做好,把培训做好,把准备工作做足。其他的,你也管不了。”
她说得对。吴普同埋头吃饭。土豆丝炒得有点咸,但他吃得很香。忙了一天,终于吃上一口热饭。
吃完饭,马雪艳洗碗,吴普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猪肉价格又涨了,饲料行业迎来利好。他苦笑。利好是利好,可绿源现在连活下去都难。
夜里,吴普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每一个画面——碎掉的轴承、轴上的刮痕、王总电话里冷淡的声音、工人们培训时认真的眼神……
最后,他想起父亲吴建军常说的一句话:“机器坏了可以修,路走错了可以回头,但人心要是散了,就什么都完了。”
今天,虽然机器坏了,订单推迟了,但人心没散。孙主任虽然犯了错,但认错态度好,维修也积极。赵经理虽然严厉,但就事论事,还提出了改进建议。工人们虽然担心,但培训时都很认真。王总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给了机会。
也许,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轻轻作响。秋天真的深了,冬天不远了。
吴普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轴该磨好了。后天,机器该修好了。大后天,该试机了。然后,新配方试生产终于可以开始了。
一步一步来。总能走过去的。
就像父亲当年还债,一块钱一块钱地还,还了十年,也还清了。
就像他自己考大学,第一次没考上,复读一年,也考上了。
现在这点困难,也能过去的。
一定能的。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那台修好的制粒机在运转,新配方的饲料颗粒均匀地流出来,金黄金黄的,像秋天的麦粒。工人们在忙碌,赵经理在点头,刘总在笑。然后电话响了,是王总打来的,说饲料效果很好,要追加订单……
梦很美好。
而现实,还需要他和所有人一起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