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历法(1/2)
元封七年。
未央宫,大朝会。
太史令司马迁手持竹简,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回响。
“陛下,臣请,废《颛顼历》,颁行《太初历》!”
他身后,落下闳、唐都等一众呕心沥血的天文学家深深躬身,神情肃穆如石。
数年心血,凝于此刻。
以正月为岁首,纠正朔望,增补节气。
这不止是一部历法,这更是新时代的旗帜。
“儿臣附议!”太子刘据出列,声音清朗如钟:“《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农事不便,民心不顺。改历,乃顺天应人!”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老臣也附议。”
丞相石庆颤巍巍地跟上,老迈的身躯里透出难得的激动。
一瞬间,以太子为首的少壮派儒臣纷纷响应,声势如潮。
刘彻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却是流淌过下方每一张脸。
他看到了儒生们眼中迸发的理想光芒。
他看到了老臣们权衡利弊的犹豫。
他也看到了,某些角落里,毫不掩饰的怨怼。
“不可!”
一声断喝,像重锤砸在冰面。
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列:“陛下!祖制不可轻改!《颛顼历》乃高皇帝所定,行之百年,天下安定!今无故改之,是动摇国本!”
他话音未落,一个更尖锐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贰师将军所言甚是!”
新投靠过来的江充一步抢出,嗓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滑。
“柏梁台的焦味还没散尽,神玉之裂的凶兆尚在眼前!此皆因朝有怨怼,内有污秽!如今再改祖宗历法,是嫌我大汉的祸事还不够多吗?”
怨怼?
污秽?
这两个词,看似不经意,实则宛如利剑,精准的刺向了一个方向。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如有实质,齐刷刷地落在了太子刘据身上。
为舅父卫青之死而悲,是为“怨怼”。
收容流民,施以仁政,是为“污秽”。
一盆脏水,就这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刘据很明显感觉到掌心的皮肉中,正嵌入了指甲。但他面上,依然是为人臣子该有的平静。
他没有去看那两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的落在御座之上。
犬吠之声,何须在意。
能决定一切生死的,只有那俯瞰众生且睥睨天下的当今天子。
刘彻的手指,在龙椅的兽首扶手上,轻轻叩击。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
唯有这不紧不慢的声响,像漏刻里的水滴,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催促着命运的到来。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殿内宛若身处冰窟。
“太子。”
刘据再次出列,衣袂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儿臣在。”
“你说的都对。”刘彻的语气毫无起伏:“《颛顼历》确有积差,新历也确合天时。”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收紧,像两道无形的钳,死死夹住了刘据的咽喉。
“朕只想问你一件事。”
“这《太初历》,若行于天下,万民感念的,是呕心沥血的司马迁,还是监国的你这个太子?”
轰——
丞相石庆的脸色瞬间煞白。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儒生们,此刻头埋得几乎要触到胸口。
李广利和江充的脸上,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狰狞的喜色。
刘据宛若被冻结一样,顺着脊骨爬上后颈,带来一阵刺麻。
他终于明白,父皇根本不在乎历法对错。
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声望,是否已经高到……碍眼的地步。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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