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卸甲(2/2)
突然,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兵,猛地挣脱旁人的拉扯,冲到街心。
他没有哭嚎,没有下跪。
只是对着那个牵马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卫青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老兵,看着他额头的伤疤,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惶恐而依赖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累了?倦了?
不。
他只是对着街道两侧,那成千上万的百姓,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抬起头时,他牵着马,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空气里蔓延。
他的目的地,不是长平侯府。
而是阳信长公主府。
府门前,一道身影已等候多时。
刘莘。
她看着那个男人,从万民的注视中,一步步向她走来,仿佛走过了半生戎马。
卫青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眼中的锐利与杀伐都已褪去,只剩下如深潭般的温柔。
他将手中的马缰,递到她的手中。
然后,微笑着,如释重负。
“我回来了。”
刘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究没有落下。
她反而用力地,灿烂地笑了。
她接过马缰,像是接过了他卸下的整个人生。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等你很久了。”
“家里的事,都备下了。”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
厚重的府门缓缓关上,将长安的喧嚣与沉默,一并隔绝在外。
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暖阁。
卫子夫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枯败的枝丫,嘴里反复呢喃着。
“2022……”
“阿姊……”
“我是谁?”
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此刻却像一尊精美的琉璃美人,周身布满了细微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点,好像灵魂飘散,只留下一具绝美的躯壳。
看到这一幕,卫青和刘莘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刘莘握住卫青的手,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担忧。
“阿姊她,时而清醒,时而又会如此。”
“可即便是清醒,她也不记得她是卫荠。”
卫青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从此,世上再无大将军卫青。
只有刘莘的夫君。
卫子夫的弟弟。
一个名叫卫青的,要从阎王手中,夺回阿姊性命的男人。
夜深人静。
书房里,一盏豆大的烛火。
卫青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通往生机、也通往死路的南方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南境那几个用朱砂标记出的名字上。
哀牢山。
苍梧之野。
日南郡。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瘴疠、蛮荒,与未知的死亡。
他的战斗,并未结束。
只是换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战场。
卫青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哀牢山”三个字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眼神,比在朝堂之上,比在战场之上,更加坚定,更加锐利。
这一次。
不为大汉,不为君王。
只为,找回阿姊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