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东征(2/2)
殿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殿内的辉煌灯火。
他侧身直往椒房殿而去。
黑暗中,他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一丝寒光,那是冰面之下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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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宫门紧闭。
卫青站在殿外,那身冰冷的玄甲,在夜风中凝结了更深的寒气。
他知道,此刻的阿姊不想见人。
许久,红姑从侧门走出,眼眶红肿如桃,递给他一个食盒。
“大将军,娘娘让您……吃了再走。”
卫青接过,入手冰凉。
打开,里面不是饭菜。
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少年的孺子单衣。
是霍嬗的。
上面,还带着一丝被太阳晒过的干燥之气。
卫青的手剧烈地一抖,那食盒几乎脱手。
这是无声的嘱托。
他合上食盒,抱在怀里,对着那紧闭的殿门,深深一揖。
“阿姊,保重。”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府邸。
步履沉稳,甲叶铿锵,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之上。
心在燃烧,骨骼却在寸寸变冷。
……
数日后,大军开拔。
左将军荀彘特意来大将军府拜别。
卫青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手指在舆图上卫氏朝鲜的王都轻轻一点。
“荀将军,卫右渠非是庸人,王俭城易守难攻。”
“切记,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荀彘一饮而尽,眼神却有些闪烁,压低了声音。
“大将军,末将……收到的消息,说上头希望此战能速战速决,抢在楼船将军之前……”
卫青端着酒盏,纹丝不动。
他看着荀彘,眼神平静,深不见底。
“将军是为陛下征战,还是为已死的李夫人立功?”
荀彘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湿透了背脊。
“末将失言!末将只听陛下与大将军号令!”
卫青将酒饮尽,声音淡漠如雪。
“记住你今天的话。”
战报,是半个月后开始雪片般送来的。
“楼船将军杨仆贪功冒进,孤军深入浿水,被朝鲜军以火船焚毁战船数十艘,狼狈退守海上。”
这是第一封,刘彻只是皱了皱眉。
五日后,又收到第二封。
“左将军荀彘急于求成,中诱敌之计,被合围于山谷,五万大军折损近半。”
刘彻气得摔碎了一只心爱的玉盏。
又过了一旬,第三封战报送到未央宫。
“杨仆、荀彘两军不合,互相攻讦,坐视敌军从容布防,贻误战机,战事已成僵局。”
“废物!”
刘彻一把将堆积如山的竹简悉数扫落在地。
他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冲刷宫中的晦气,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心!
“传旨!再召大将军卫青!”
郭舍人再次出现在大将军府时。
卫青正在后院,擦拭着一柄尘封已久的长剑。
“这剑,我重新锻造一番,今年可送给据儿做生辰之礼。”
“大将军,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卫青听到传召,没有丝毫意外。
换上朝服,再次入宫。
这一次,刘彻没有废话,直接将虎符推到他面前。
“仲卿!朕命你为帅,即刻出征,荡平朝鲜!”
卫青看着那枚代表着无上兵权的虎符,却缓缓摇了摇头。
刘彻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为何?”
卫青再次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叩首。
他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那个焦躁的帝王。
那目光,不再有敬畏,不再有忠诚,甚至没有了恨。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冷漠的审视。
“陛下,”他平静地问,“敢问陛下,此战,为何而战?”
刘彻被这句问话噎住,勃然大怒:“放肆!为大汉开疆拓土,卫青,这难道不是你一生的夙愿吗!”
“是。”卫青承认。
“可去病为陛下封狼居胥,他的血脉,断了。”
“臣的夙愿,在冠军侯府的灵堂前,在嬗儿冰冷的尸身上,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如重锤狠狠砸在刘彻心口。
宣室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刘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