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瓠子(2/2)
刘彻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校尉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嘶吼道:
“兖、豫二州……已成泽国!”
行宫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喜气洋洋、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长生的幻想,封禅的喜悦,在“泽国”这两个字面前,被砸得粉身碎骨。
刘彻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拳头。
他看着那份被血和泥浸透的竹简,许久,一言不发。
一旁的太史令司马迁,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陛下,泰山之事可缓,然治水之事,迫在眉睫。”
百姓为先。
这四个字,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刘彻的心口。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暴怒、猜忌、疯狂,都化为了一种沉重到极致的、属于帝王的疲惫。
“传旨。”
他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摆驾,即刻启程!”
“朕,要亲赴瓠子!”
……
御驾星夜兼程。
沿途的景象,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曾经的沃野千里,如今只剩下一片浑黄的汪洋。
水中沉浮着冰冷的浮尸与断裂的屋木,幸存的灾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宛如行尸走肉。
瓠子决口。
咆哮的黄河如同一条挣脱了千年锁链的孽龙,疯狂地撕扯、吞噬着这片大地。
数万军民,正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与那滔天的洪水搏命。
刘彻下了车驾,一言不发。
他脱下龙袍,露出里面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沉默地扛起一捆湿透的柴薪。
脚下泥泞不堪,步履蹒跚。
但他走得无比坚定。
“噗通!”
他亲手将那捆柴薪投进了咆哮的决口。
“陛下!”
身后,文武百官惊呼出声,乱作一团。
刘彻转过身,浑浊的泥水溅在他疲惫的脸上,他用嘶哑的嗓子,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看什么?!”
“尔等食汉禄,享民脂,此刻不与民同苦,更待何时?!”
丞相公孙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脱下官服,沉默地扛起一块巨石,跟上了皇帝的脚步。
将军、御史、郎中……
一个接一个,所有官员都脱下了华美的官服,加入了这支与天争命的队伍。
司马迁站在高处,手中的竹简,重如千钧。
他没有记下封禅的盛况,却用颤抖的笔,一笔一划地记录下帝王被泥水沾湿的衣角。
而在后方临时搭建的营地里。
卫子夫早已组织起所有宫人妇孺,支起了一口口巨大的铁锅。
米粥的香气,混杂着草药的味道,成了这片绝望土地上唯一的慰藉。
她亲自为一个个啼哭不止的孩童擦去脸上的污泥,将温热的米汤,小心翼翼地喂进他们干裂的嘴唇。
一个在前线,与洪水搏命。
一个在后方,与死神赛跑。
这对世间最尊贵的夫妻,隔着无法逾越的猜忌鸿沟,却在这一刻,用各自的方式,支撑着这片濒临崩溃的江山。
……
三月后。
瓠子决口,终于合龙。
刘彻站在新筑的堤坝上,望着被重新驯服的黄河,下令在此筑“宣房宫”,以祭河神。
那一刻,他对“天命”的敬畏,第一次,超过了对长生的渴望。
返回行宫的路上,疲惫不堪的刘彻正欲小憩。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陛下!西域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边军信使冲破了重重阻拦,盔甲上还带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嘶哑地跪倒在帐前。
他用尽全身力气,高举着手中的军报,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和哭腔。
“冠军……公主……”
“赵将军,他……他率领一支神兵,已连破西域七国!”
“公主,公主也在军营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