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地渊回响(1/2)
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硬化路面转变成了被重型车辆反复碾压后形成的,掺杂着碎石和泥泞的混乱痕迹。
卡邦戈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基地内部临时挖掘的战壕——考虑到围墙的性质其实也不难理解,恰巧是这种颇为原始的形式反而在应对海鬼的冲击上有奇效。
原本开阔的作业区与道路如今被大量的机动式防爆板所分割,这些厚重的金属板一块块拼接起来,形成了一道道曲折逼仄的墙壁与走廊,将广阔的空间切割成一块块相对封闭的区块。
防爆板板面上满是划痕与烟熏的痕迹,甚至有不少表面粗粝几近熔化。
在开阔地带,这种低成本的装备是为数不多能有效抵御流弹、破片,乃至海鬼从较远距离喷射的电浆团或某种爆炸性投射物的可靠屏障。
它们为暴露在室外空旷区域的人员提供了些许移动中的安全感。然而此刻,卡邦戈对这些迫使自己不断减速的障碍物并无好感。
他凭着对基地结构的熟悉,在防爆板构成的迷宫中快速穿行,心则更早飞向了那个据说有他妻子的所在。
带路的士兵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但几个转弯后,卡邦戈就不自觉地超出了他。
胸膛里那颗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驱使他迈开越来越快的步伐。他不是战士,但一股混合着狂喜与恐惧的焦灼化作蛮横的力气灌注进他的双腿。
“先生!卡邦戈先生!”身后传来士兵带着喘息的呼喊。
卡邦戈这才恍然回神,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妻子的位置。他回头,看到那名士兵正费力地赶上来,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
那具沉重的反坦克火箭筒压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的背折断,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士兵累坏了。
“抱歉。”卡邦戈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甩开了向导,然后低声道歉,强迫自己放慢速度等待起对方。
他想起了与士兵刚才的闲聊——几个小时前,士兵和他的小队歼灭了一只巨化型海鬼,而他则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被允许暂时退下前线,等待调动命令被填进另一个减员的小队里。
士兵追了上来,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继续引路……有可能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野战医院的标志是喷涂在一块歪斜胶合板上的粗糙红十字喷漆。这里原本是一个材料堆放场,如今支起了十几顶大大小小的军用帐篷,即便如此还有更多的伤员直接躺在铺着防水布的泥地里。
基地内原本的医务系统早已饱和。
呻吟、压抑的痛呼、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混杂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从帐篷的缝隙里汹涌而出。
伤兵比卡邦戈预想的要多得多,当然一旁箱子里成堆的狗牌也不少。
伤员绝大部分来自外围防线,是实打实的幸运儿。毕竟在与海鬼的近距离遭遇中,若是失去了围墙的保护和重型武器的支援,在开阔地形与那些东西搏杀通常不会留下这么多需要救治的伤员——大多是不断扩充的失踪名单和无法辨认的遗物。
卡邦戈的脚步再次加快,几乎是拨开人群往帐篷里冲。带路的士兵这次没有试图追赶,只是停在边缘,背靠着帐篷的支柱,慢慢滑坐下去,闭上了眼睛。
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属于自己的、奢侈且短暂的几分钟空白。
……
帐篷入口处,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内部依靠几盏摇晃的应急灯照明,地上躺满了人,有些缠着渗血的绷带、有些人的肢体以怪异的角度扭曲、还有些正在低声呻吟或者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
有限的几张行军床上,医护人员正在争分夺秒地进行处置,和一个根根血管、一块块骨头纠缠。
卡邦戈感到自己胸腔里悸动的心跳声轻而易举地被这片更大、更密集的痛苦声潮淹没。他那点私人性质的焦虑在这里是如此的渺小且无足轻重。
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他再次茫然了,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痛苦的脸,应接不暇。
科拉在哪里?她受伤了吗?严重吗?到底她怎么样了……
卡邦戈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暗暗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
一个轻轻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
“……皮耶罗?”
卡邦戈的背脊瞬间僵直。
这世上,会这样叫他的除了去世的母亲就只有一个人,唯有她会使用这个柔软的昵称。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仿佛在担心太快的动作会惊散一个脆弱的幻影。
通道略显昏暗的灯光下,科拉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显然是临时找来的军用外套,里面的衣服上沾满泥渍,鞋子不翼而飞,双脚糊上一层厚厚的泥巴。
脸上有擦伤的痕迹,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嘴唇干裂,但她站着,完好无损地站着,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手里捧着一个军用口粮罐头。
时间停滞了一瞬。
卡邦戈那一直悬着、拧着、几乎要炸开的心终于落下。
带路的士兵喘着气出现,怀里还抱着一台表面带着划痕和血迹的电脑。
“卡邦戈先生,您跑得太快了。”士兵的语气虽然带着无奈的抱怨,但眼神里却也有理解,“您夫人……我们是在缓冲区发现她的,她走了很远的路,需要休息。”
士兵走到近前继续说道:“您夫人受了些惊吓,还有点脱水,体力透支……还有……”
士兵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卡邦戈耳边,接下来的消息还是不让科拉本人知道得好,“医疗兵说她有先兆流产的迹象,万幸发现得及时,现在暂时稳定了。长官特批了后面宿舍区一个相对安静的小房间,让您夫人先休息。”
他扫了一眼嘈杂的通道和几乎渗入地面的血迹。
“这里不适合恢复……”
卡邦戈机械地答应着,目光始终无法从科拉脸上移开。
她看起来那么疲惫,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的弦。但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泪光在微弱地闪烁,有恐惧,有历经磨难后的空洞,也有一种终于抵达的、微弱如残烬般的释然。
“科拉……”卡邦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科拉的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卡邦戈再也忍不住,他上前像是担心将其碰碎一样轻轻地抱住科拉,同样哭了出来。他隐约记得自己上一次这般难过还是在得知“天梯计划”不得不铲平刚果盆地雨林时。
科拉似乎想要回应丈夫的拥抱,却又对手中刚开的罐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捏住罐头的一边,把手伸到卡邦戈背后感受着他的心跳。
“没事了,科拉。”卡邦戈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到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带路的士兵默默退开,转身将这重逢时刻留给他们,自己则拿起电脑和口袋里一份潦草的调令,准备再次扛起武器回归前线……
……
“天梯计划”防卫部队作战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且沉重,混杂着烟草、汗液以及尘埃的味道。
临时拼凑的长桌边,围坐着十几名肩章各异的军官,他们是整个太空电梯施工范围内各个防区的主官和顾问参谋。
无一例外,他们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头顶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在粗糙的水泥墙壁和桌上摊开的地图上切割出锐利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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