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凯文·史派西的难处(2/2)
只长了一颗脑袋的李维自然猜不到凯文·史派西的心中腹诽,但也不被对方的示弱性诉苦所迷惑——或者说他本身就不存在对贵族的阶级共情。
荆棘领少君的微笑始终温和、得体,甚至带着几分倾听的专注。
唯独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等凯文说完,李维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舱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李维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凯文,嘴角的笑意深了那么一丝:
“凯文子爵这番话,我听着倒是有几分耳熟。”
凯文眉梢微动,谨慎地没有接话。
李维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放松,语气也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刚到东普罗路斯时,我见过不少中部行省的贵族,他们说的话跟您刚才说的差不多——战争税太重,征召太勤,名额太紧,家业难撑。”
“后来仗打完了,”李维顿了顿,“庆功宴上有几个来找我碰杯——您要不要猜猜他们说什么?”
凯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不妙的预感被砸了上来、直窜颅顶。
“他们说,”李维一字一句,“早知道能赢,当初就该多带点人来。”
话音落下,舱内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斐迪南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梅琳娜的眼波微微流转,看向凯文。
凯文起先还有些做作的愁苦变得生动起来,就是脸色愈发苍白。
而李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凯文子爵,您刚才说,‘需要帮手’……这话我听着,像是您已经认定,这场仗打不赢,这趟浑水趟不过去,只能找个靠山,保一家平安。”
李维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船钉,往凯文心里钉。
“可我有些不明白——”
李维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凯文:
“王国在东普罗路斯的胜仗一场接一场,国王陛下更是驰重兵为援——您身为王国敕封的子爵,鲁尔河的总督,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建功立业,而是找靠山?”
“凯文子爵,您……是不相信王国能赢?”
这话太重了。
凯文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绷的脸色险些裂开。
“还是不信任里奥伯爵的军事能力?”
更重了。
凯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维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又或者,您知道些什么,让您确信,这场仗的走向跟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
“那我确实要好好查一查了,”李维往身后一靠,故作叹息,“王国内部,居然还有斯瓦迪亚的间谍在传播畏战、怯战的思潮!”
舱内彻底安静下来。
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凯文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酒杯。
他猛然想起早年语法教师对自己的教导——“雄辩”并非对口才的夸赞,而是思维的锐度!
而他凯文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的示弱并未换来对座年轻人的傲慢、嘲笑、鄙夷或者高高在上的同情,反而是亲手给对方递上了一把利刃。
沉默,良久的沉默。
可李维并不着急,他在等史派西的家主透露一点更有用的底牌,或者说软肋、诚意——比如说,加西弗(背后的人)和比利昂的许诺到底如何操作。
这将决定李维会开出多少价码。
凯文放下酒杯,抬起手,轻轻揉捏着眉心,动作很慢,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揉碎。
“李维子爵,”凯文放下手,目光里的愁苦尽褪,只剩下疲惫的真实,“二十年前,陛下北狩的时候,中部行省夹在中间,既要往前线运粮,又要往后撤人,漕运吃紧得厉害。”
“陛下体恤,下了道旨意——以物资代役。”
李维闻言微微仰头,这事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这场横贯南北的后勤转运规模之大,直接养出了波特家族这个维基亚首富。
要不是最后打输了,李维如今的莱茵河通商方案,早二十年前可能就由“雄才伟略、文治武功的伟大君主格罗亚”实现了。
“后来仗……打完了,”见李维明了,凯文再度开口,斟酌着用词,“那道赦令却还留着,慢慢发展成了如今的‘金币代役’。”
“而我的岳父手里,还有几份当年的特赦令——原本是卡德尔家族替修道院服役换来的。”
凯文看了一眼李维,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却已经足够明了。
教会层面的豁免权,确实要比单纯的“金币代役”高一个层级。
因为“金币代役”是跟国王买——国王今天缺钱卖给你,明天缺人就能反悔——格罗亚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而教会的豁免权……格罗亚至少会霍霍完“金币代役”的大冤种,再来考虑啃这些硬骨头。
哪怕是“艾拉最虔诚的信徒”哈弗茨父子,对于荆棘领的教士找人代服军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换作谢尔弗的封臣们,就不敢走这条捷径(取死之道)。
想到这里,李维的嘴角微微弯起,端起酒杯朝着凯文举了举:
“比利昂伯爵这份礼,送得确实讲究。”
“只不过,凯文·史派西子爵——”
李维拉长了语调,视线偏向舱外、偏向东方:
“您有没有想过,等仗打完了,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会带着战功回来,带着封赏回来,带着国王陛下、里奥和西弗勒斯伯爵的信任回来……他们会占据最好的职位,拿到最肥、最好的差事。”
“而您——”
李维拉回视线,直直看向凯文,语调玩味:
“您是打算拿着那份教会豁免,站在河边,告诉他们,‘我有艾拉保佑,所以不用打仗’?”
凯文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头:
“这正是我来求见您的理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