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雨打残兰(1/2)
傅瑾琛睡得比往常安稳,梦里没有枪声、没有坠落的失重感,也没有冰冷的手术灯。
只有温暖的夕阳,玫瑰的香气,和一只掌心温软拉住他的手。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左肩照例传来晨间的僵硬酸痛,胃部也有些空落落的钝感。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皱眉忍耐或伸手去按呼叫铃。
他只是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然后慢慢坐起身,尝试着不用右手支撑,仅靠腰腹力量。
他独自完成了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偏白,眼底仍有倦色,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紧绷,似乎淡了一些。
走到餐厅时,苏晚和安安已经在了。早餐是清粥小菜,还有特意为他准备的、炖得软烂的药膳汤。
“爸爸早安!”安安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糊地问好。
“早。”傅瑾琛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对苏晚也点了点头。
苏晚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工作室的消息,闻声抬眼,回了句“早”,便又低下头去。态度自然,仿佛昨晚花园里那几步路和短暂的对视,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片段。
傅瑾琛垂下眼,拿起勺子。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也好,他想。至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全身都写着抗拒和防备。
日子又回到了某种规律的平静。
傅瑾琛每日的生活严格遵循医嘱和康复计划。上午在复健师指导下训练,下午看书、处理少量必须经手的文件,傍晚则在花园里进行“自主散步”。
他行走的距离从三步,慢慢增加到五步、十步,直到能绕着主屋前的碎石小径完整走上一圈。步伐依旧缓慢,左腿发力时仍有些微跛,需要全神贯注保持平衡。但他不再轻易摔倒,也不再因为短暂的成功或失败而情绪剧烈起伏。
苏晚依旧忙碌。工作室的订单持续涌入,她在家办公的时间越来越长,电话会议、线上审稿、与合伙人讨论方案……书房里时常传出她清晰冷静的说话声。她依旧照顾他的起居饮食,细致周到,但也仅止于此。大多数时候,他们像两个恰好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熟悉的陌生人。
傅瑾琛渐渐习惯了这种“慢生活”。或者说,他逼迫自己习惯。放下掌控一切的欲望,接受身体的局限,学习等待和忍耐。这对他而言,是比复健训练更艰难的课题。
花园成了他最大的慰藉。他喜欢坐在那藤摇椅里,看光影移动,看花开花落,看苏晚偶尔在那里忙碌,看安安奔跑嬉戏。沉默的观察中,时光被拉长,焦躁被抚平。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天空起初只是阴沉,云层低低压下来。然后,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风突然变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
傅瑾琛刚结束下午的阅读,正打算去花园走最后一圈。周铭拿着几份文件进来,神色有些凝重:“傅总,关于顾氏遗留资产处置的最终方案,还有几个法律上的细节需要您最后敲定。另外,老爷子那边来电话,问您下周的董事会能否线上参加?”
傅瑾琛接过文件,眉头微微蹙起。顾氏的收尾工作牵扯甚广,尽管他已尽量放权,但一些关键决策和风险把控,职业经理人还是不敢擅专。而董事会……他瞥了一眼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文件放这儿,我看完给你答复。董事会……”他顿了顿,“看情况。”
周铭放下文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傅总您注意些,别着凉。”
周铭离开后,傅瑾琛拿起文件,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窗外的风呼啸着,摇动树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闷,不是针对工作,而是一种更空茫的、对天气、对自身、对这冗长恢复期的无名躁郁。
他放下文件,起身,还是决定去花园走走。或许走动一下,能驱散这莫名的不安。
刚走到连接主屋和花园的玻璃廊下,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灰蒙,水汽弥漫。
傅瑾琛停下脚步,看着倾盆大雨。他记得花园角落的玻璃花房窗户好像没关严。那花房里有几株老爷子精心培育、但一直半死不活的名贵兰花,其中一株据说品种稀有,是已故傅老夫人生前最喜爱的。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从廊下的储物柜里拿了把大黑伞,撑开,步入了雨中。
雨势极大,尽管撑着伞,斜飞的雨丝还是迅速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头。路面有些湿滑,他走得格外小心。走到玻璃花房门口时,身上已带了不少湿意。
推开玻璃门,潮湿闷热又夹杂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花房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玻璃顶棚的轰鸣声。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株兰花。
它被单独放在一个精致的红木花架上,叶片却已大半枯黄萎蔫,失去了生命力,只剩下顶端一点可怜的绿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
傅瑾琛站在花架前,伞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没有去关那扇微微敞开的通风窗,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株濒死的兰花。
看了很久。
久到衣服上的湿意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
久到外面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一种熟悉的、深藏的孤寂感,连同雨天的潮湿寒气,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母亲模糊的容颜,童年空旷大宅里的寂静,商场上无数次孤身应对的危机,还有如今这具处处掣肘的身体……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片枯黄的叶尖。
冰凉,脆弱,一触即碎。
“这花很难养。”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傅瑾琛的手顿在半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
苏晚不知何时站在了花房门口。她手里也拿着一把伞,伞尖还在滴水,额发和肩头也带着湿痕,气息微喘,显然是匆匆找过来的。
她看着他被雨打湿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悬在枯叶上方、停滞不动的手指。也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落寞。
傅瑾琛慢慢收回手,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平静面具重新戴上,只是眼底残留的痕迹还未完全散去。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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