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炉暖酒酣语深时(2/2)
几杯酒下肚,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赵猛在一旁陪酒,说些北地见闻;
煜哥儿和小昕不时添酒布菜,手脚勤快。
酒过三巡,杨佥事面上已泛起红光。
望舒见时机差不多,便放下筷子,温声开口:
“杨大人,今日请您来,一为谢您对煜哥儿的教导之恩,二则有些事想当面请教。”
杨佥事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夫人但问无妨。”
望舒直视着他,语气平和:“我们煜哥儿如今虚岁十四,实岁不过十三,按律尚未到从军的年纪吧?”
这话一出,暖阁里霎时静了。
铜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众人面容。
杨佥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夫人既然问起,杨某也不敢相瞒。”
他声音低沉下来,“实不相瞒,催着煜哥儿从军,确有我的私心。”
周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神色凝重。
杨佥事继续道:
“王铮当年手下有一批弟兄,都是跟他出生入死过的。
他失踪后,这些人按军规本该打散分编,是我暗中操作,将他们暂且留在一处,仍算作王铮旧部。”
他看向赵猛,“赵队长应当知晓,那些人,至今还在。”
赵猛点头,沉声道:“是,约莫三十余人,都是百战老卒。”
望舒心头一震。她虽不通军务,却也知道“私留旧部”是何等干系。杨佥事这是冒了风险的。
“我原想着,”杨佥事声音更低了。
“等煜哥儿入了行伍,便寻个由头,将这批人交还给他。
如此,王铮的根脉不至于断,那些弟兄也有个正经去处。
否则明年秋防整编,这事便瞒不住了。
届时要么打散分编,要么——”他顿了顿,“按律,私聚旧部者,当究。”
周氏闭上眼,胸口起伏。
她原以为儿子留下的那些人早被收编,却不想杨佥事竟暗中护了这几年。
这份情,太重了。
望舒沉默片刻,缓缓道:
“杨大人的苦心,我们母子感激不尽。只是……”
她看向煜哥儿,“即便现在将这些人交给煜哥儿,以他如今的心性能耐,怕是管不住的。”
煜哥儿原本听得心潮澎湃,此刻闻言,张了张嘴想辩驳,却终究没出声。
他想起那日猎狼,虽侥幸得手,实则险象环生。
若真统领三十余百战老卒……他暗自掂量,确无把握。
杨佥事见婆媳二人并未激烈反对,神色稍松,又饮了一杯酒:
“夫人所虑极是。所以我才想,待煜哥儿入伍后,先设法让他立些功劳,在军中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
届时他有了资历,接手旧部便名正言顺。”
“立功劳?”望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杨大人的意思,是要做局?”
“夫人慎言!”杨佥事脸色一变,侧耳听了听窗外动静,压低声音道。
“这话可说不得。军中之事,讲究个水到渠成。我只是想着,届时若有合适机会,自然要替孩子筹谋。”
煜哥儿眼中光彩黯了黯。他想要的,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军功,不是这般“筹谋”而来的虚名。
望舒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她起身,朝杨佥事郑重一福:
“杨大人对我王家恩义,望舒铭记于心。
您为煜哥儿考虑的这份心,更是难得。只是……”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我怕这般‘安排’,反会成为孩子的心病。
他父亲一生磊落,若知道儿子的前程是这般‘铺’出来的,泉下岂能心安?
煜哥儿自己,怕也过不去这个坎。”
杨佥事怔住了。
煜哥儿见母亲行礼,也要跟着跪下。
杨佥事慌忙起身阻拦:“快扶住你母亲!这、这……”
望舒直起身,目光平静:
“杨大人,您是真性情之人,这番筹划全为煜哥儿着想,望舒感激。只是这法子,恐非长久之计。”
杨佥事愣愣站了片刻,忽然苦笑摇头:“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重新坐下,揉了揉额角,“只想着尽快了却这桩心事,却忘了问孩子自己要什么,忘了王铮是怎么个人。”
他看向煜哥儿,“小子,你来说,你怎么想?”
煜哥儿挺直脊背,朗声道:“杨师父,我要像父亲那样,真刀真枪挣功名!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自己闯!”
少年声音清亮,眼中光芒灼人。
杨佥事望着他,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王铮,那个宁愿孤军深入也不肯要虚功的倔强青年。
“好!好!”杨佥事连说两个“好”字,眼中竟有些湿润。
“像你爹!真像!”他猛灌了一杯酒,抹了抹嘴,“那依夫人之见,此事该如何?”
望舒沉吟道:
“容我再思量些时日。待我带煜哥儿拜访过魏老将军,见过墨迁先生,或许能有转圜之策。”
她看向杨佥事,“您方才说,那些人能留到明年秋防?”
“最迟明年八月。”杨佥事点头,“秋防前需上报兵员册籍,届时再也瞒不住了。”
“还有大半年。”望舒心中略定,“足够了。”
杨佥事闻言,豪气又生,拍案道:“既如此,夫人慢慢筹划!只要不是砍头掉脑袋的事,杨某都能周旋!”
心事既了,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两壶酒很快见了底,杨佥事咂咂嘴,意犹未尽。
望舒笑着让汀荷又取来一坛“琼酿”,却是果香清雅的淡酒。
杨佥事见那坛酒泥封完好,坛身还贴着红纸,便问:“这是……”
“原是想让大人带回去的。”望舒笑道。
“那不成!”杨佥事连连摆手,“既是送我的,哪能现在就开?夫人随便上些别的就行,这坛我得抱回去慢慢品。”
周氏忍俊不禁:“杨大人倒会打算。”
杨佥事嘿嘿一笑:“夫人酒坊的好酒,平日里可难得。今日既说是送我,断没有当场喝了的道理。”他看向望舒,“还有别的酒没?淡些也无妨。”
望舒失笑:“还有一坛‘春风醉’,只是香则香矣,不够烈,怕入不了大人的口。”
“无妨无妨!”杨佥事大手一挥,“今儿个杨某也当回文人雅士,品品这‘春风醉’!”
众人皆笑。煜哥儿重新开坛斟酒,果然酒香清雅,入口绵甜。
杨佥事虽嫌不够劲儿,却也喝得畅快。
这一席直吃到申时末。
杨佥事已有七分醉意,起身告辞时脚步微晃。
周氏也饮了几杯,面色泛红,显是乏了。
望舒让煜哥儿扶祖母回房歇息,自己则亲自送杨佥事出府。
冬日天黑得早,此时院中已掌了灯。
廊下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望舒与杨佥事并肩而行,赵猛远远跟在十步开外。
行至二门处,杨佥事忽然停步,低声道:“夫人留步,杨某还有一事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