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山野试锋初显志(2/2)
回到营地,已近午时。
望舒亲自料理鱼汤。
让兵士另起一小灶,将鱼剖洗净,与姜片、野葱一同入锅,注入清泉水,慢火细炖。
不多时,奶白鱼汤翻滚,鲜香四溢,混着柴火烟气,在冷冽空气中格外诱人。
她又将带来的面饼切片,在炭火上烤得焦黄酥脆,另切了酱菜、卤肉摆盘。
简单几样,却荤素得宜,热气腾腾。
刚布置妥当,林子里便传来马蹄声与人语。
队伍回来了。
当先的是杨佥事与赵猛,身后兵士马背上皆驮着猎物,以野兔、雉鸡居多,亦有两只灰狐。
煜哥儿和小昕跟在最后,马鞍旁挂着几只山鸡,脸上沾着雪沫,眼睛却亮得惊人。
“好香!”煜哥儿翻身下马,几步窜到灶边,“娘炖了什么?”
“鱼汤。”望舒盛了一碗递给他,“先暖暖身子。”
少年接碗仰头便喝,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放下。
周氏忙道:“慢些慢些,没人跟你抢。”
众人围坐火堆,兵士们将猎物拖到一旁处理。
两只鹿子、几只野兔剥皮去脏,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望舒带来的调料派上用场,椒盐、孜然、茱萸粉往上一撒,香气扑鼻,勾得人馋虫大动。
杨佥事接过望舒递来的鱼汤,喝了一口,眼睛微亮:“夫人好手艺。这汤鲜美,正解寒气。”
“山里现捉的鱼,取个鲜字罢了。”望舒笑道,又替他添了半碗。
煜哥儿凑到周氏身边,献宝似的托起一张灰狐皮:“祖母瞧,这张皮毛完整,给您做暖手筒可好?”
周氏接过细看,狐皮柔软,毛色均匀,确是上品。
她摸摸孙儿的头:“难为你有心。只是这颜色老气,给你娘正合适。”
“娘也有!”煜哥儿指向另一张,“那张火红的给娘,这张灰的给祖母,正好相配。”
望舒在旁听了,心中温暖。这孩子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细腻。
烤肉熟了,众人分食。
鹿肉鲜嫩,兔肉紧实,配着烤饼、酱菜,就着热腾腾的鱼汤,在这冰天雪地里吃得浑身暖透。
连周氏都多用了半张饼,直说野外用饭别有滋味。
杨佥事让兵士取了酒来,是望舒上次送的酒。
烈酒入喉,如一线火线直下,驱寒效果极佳。
连煜哥儿和小昕都讨了半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却强撑着说“不碍事”。
周氏见了,对望舒低笑:“跟他爹一个样,死要面子。”
望舒也笑,心中却想,岂止是要面子,这执拗性子、这从军志向,都像极了王铮。
饭后稍歇,队伍再度进山。
杨佥事说午后才是重头戏——上午探过路,已知鹿群踪迹,雪貂也有眉目。
煜哥儿临行前特意到望舒跟前,信誓旦旦:“娘,我瞧见貂的脚印了,定给您猎回来!”
望舒替他整了整衣领,柔声道:“平安回来最要紧。”
目送队伍没入林深处,营地重归安静。
周氏有些倦了,进帐小憩。
望舒却无睡意,拢着斗篷坐在火堆旁,看炭火明明灭灭。
抚剑默默添了炭,又奉上新茶。
“你也坐。”望舒示意身侧空位。
抚剑略一迟疑,依言坐下,身姿依旧笔挺。
“赵猛今日高兴得很。”望舒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他跟了我这些年,难得这般松快。”
抚剑唇角微弯:“他向来爱山林野趣。”
“你们这婚事,”望舒顿了顿,“我计划着腊月二十八前办了吧,提前走完礼。”
抚剑这下红了脸,但也不扭捏:“夫人安排就是,属下和赵猛都听夫人的。”
望舒心中感动,却摇头:“我还得跟你父亲商量下,具体怎么办,是大办还是先办简单点,待你们家返京过后再办一次?反正不能让你吃了这亏。”
抚剑沉默片刻,低声道:“谢夫人。”
二人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
林间风声萧萧,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扑簌簌一阵响。
远处传来隐约兽鸣,很快又归于寂静。
望舒心中盘算着腊月初二的宴请。
杨佥事那反应,似乎对她单独邀约有所警觉。
此人豪爽重诺,不是拐弯抹角之辈,若真有什么隐情,当面问清最好。
至于魏老将军……两百里路,送封信去也快,只不知这位老将性情如何,是否真的能接受老友引荐,看中煜哥儿。
还有墨迁先生。赵猛已派人去寻,尚无消息。
这等隐士,可遇不可求,强求不得。
思虑间,日头西斜。
申时末,林子里传来动静。
蹄声杂沓,人语喧哗,比上午归来时热闹许多。
望舒起身望去,只见队伍浩浩荡荡返回,马背上猎物累累,除鹿、兔外,竟还有两只獐子、一头野猪及野狼。
煜哥儿一马当先奔来,到近前勒马,飞身跃下。
望舒一见,心头猛地一紧——
少年一身劲装染满暗红血迹,从肩至襟,斑斑点点,在玄色衣料上格外刺目。
脸上也有溅射状血点,衬得肤色愈白。
“娘!祖母!”煜哥儿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带着亢奋。
周氏已被惊醒,掀帘出来,一见孙儿模样,脸色骤变:“这是——”
“不是我的血!”煜哥儿忙道,张开手臂转了一圈,“猎物的!我没受伤!”
望舒已疾步上前,拉着他进帐。周氏紧随其后,声音发颤:“脱了,让我瞧瞧!”
帐内光线昏暗,煜哥儿乖顺地解了外袍、中衣。望舒就着油灯细看,果然身上无伤,只有几处擦红,是树枝刮蹭所致。周氏不放心,又让他转身,前前后后检查一遍,这才长出一口气,腿一软,跌坐在毡垫上。
“你这孩子……”周氏声音发哽,“吓死祖母了。”
煜哥儿忙套上干净衣服,蹲到周氏跟前:“祖母莫怕,我真没事。”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少年人的得意,“我猎了只野狼!成年的!”
望舒正给他系衣带,闻言手一顿:“你一个人?”
“是啊!”煜哥儿兴奋地比划。
“追雪貂时追深了,在林西头撞见的。
那狼落单,看见我就扑过来。
我连发三箭,都中了,可它皮厚,没伤要害。
它冲近时,我拔刀砍它脖子,睚眦从旁扑上去咬它后腿……”
他说得眉飞色舞,周氏却听得脸色发白。
“……最后我一刀砍中它咽喉,这才毙命。”
煜哥儿说完,期待地看着望舒,“娘,我厉害吧?我能保护自己的!”
望舒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句话,她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孩子在告诉她,他有分寸,知进退,不是莽撞冒进之人。
那野狼中箭受伤在先,他才敢单独应对;
有睚眦辅助,他并非孤身犯险;
选择近身搏杀,是因箭术未精,却也证明他胆魄与身手。
这孩子,在用一场狩猎向她证明自己。
“你这箭的准头和力道,还得练。”
望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三箭未中要害,足见不足。”
煜哥儿脸上光彩瞬间黯了,蔫蔫低头:“哦……”
“我们煜哥儿是条汉子!”
周氏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