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三十一章 送行!(1/2)
夜深了,宁北市红星厂家属区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何建设家的卧室里,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床头一角。
何建设已经躺下了,盖着薄被,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他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总会这样。
何婶还在收拾东西,她轻手轻脚地走去卫生间,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声细细的。
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打开柜门翻找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弯着腰,头几乎探进柜子里,翻了几下,又轻轻关上,直起腰来揉了揉膝盖。
“别折腾了,快睡吧。”听着耳边的动静,何建设翻了个身,含糊地说。
何婶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终于爬上床,钻进被窝。
她刚躺下,被窝还没捂热,忽然又想起什么,侧过身,伸手推了推何建设的肩膀:
“哎,老何,你听说了吗?小余怀孕了,消息真的假的?”
何建设睁开眼,在昏暗中看着她:“你也知道了?”
“是真的啊!”
何婶一下子撑起上半身,眼睛在台灯的微光里瞪得溜圆:“下午在菜市场碰见老张家的媳妇,她告诉我的,说昨天夜里,林所长带着小余去厂医院,检查出来怀上了。”
她说着,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薄被从肩头滑落,脸上满是惊喜。
“哎呀!这可是大事!结婚两三年了,之前一直没动静,我还偷偷担心过,现在总算是怀上了!”
何建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也跟着坐起来,伸手去拉她:“你激动什么,快躺下,别着凉。”
何婶却不管他,一把推开他的手,自顾自地说:“不行不行,明天我得去看看,买点东西去。”
何建设说:“人家爸妈今天下午刚到,现在一家人在一块儿呢,你明天去凑什么热闹。”
何婶一瞪眼:“人家爸妈是人家爸妈,我是我,小默对咱们一家都有恩,可不能敷衍了事。”
她说着,语气沉下来,眼睛盯着何建设,“要不是小默,估计咱们红星厂恐怕早就倒了吧?哪还有现在的样子。”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你想想,五年前那会儿,厂里发不出工资,咱们一家人愁得整夜睡不着。”
“老何你那时候天天往外跑,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脚上都磨出茧子了。到处求人,求爷爷告奶奶的,人家都不拿正眼看你。”
她转过头,看着何建设,“有一回,你去省里跑资金,回来的时候下大雨,浑身湿透了,进门就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
“我问你咋样,你摇摇头,眼眶都红了。我那时候就想,实在不行,就去乡下投奔我娘家的亲戚,种地去。”
听着何婶的话,何建设沉默了。
那段日子,他永远忘不了。
五年前的红星厂,濒临倒闭,军部订单没了,银行天天催债,讨债的人堵在厂门口不走。
工人们拿不到工资,一开始是抱怨,后来是骂娘,再后来,就天天堵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他给个说法。
他这个厂长,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天天往外跑,跑市里,跑省里,跑部里,到处求人,到处碰壁。
有一次去部里,人家连门都没让进,他在大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那时候,他四十多岁,头发却白了一半。
“后来小默来了。”
何婶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刚从京大毕业,分到咱们厂里。一开始我还不理解,这么好的大学毕业生,来咱们这个破厂干什么?能干什么?”
她看着何建设,眼睛里闪着光:“结果呢?人家硬是把厂子救活了,真是没想到。”
“现在咱们红星厂,四万多人,一年利润几十个亿,你也是副师级了,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咱们家在银行存了多少钱?最起码有个1万多了吧。”
何建设点点头,回想了一下:“差不多。”
何婶一拍大腿,巴掌落在被子上,发出闷响:“这不就结了!没有小默,能有这些吗?”
“没有小默,你现在说不定在哪个砖窑厂搬砖呢!人家对咱们家有恩,现在他媳妇怀孕了,我能不去看看?”
何建设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好点点头:“行行行,你说得对,我意思也不是说不去,只是人家爸妈在那而已。”
“那你想送点什么?”
何婶想了想,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坐直了:“送小余一对金手镯,再给孩子打个长命锁,你看怎么样?”
何建设愣了一下:“金手镯?长命锁?”
何婶说:“我上次去百货大楼看过,金价一克三十块,一对金手镯,怎么也得二十来克,六七百块。长命锁小一点,十来克,三四百块。加起来一千出头吧。”
她说着,眼睛盯着何建设,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何建设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沉:“行,就送这个。”
说完后又嘱咐了一句,长生锁买金子克重多一点的,小默对咱们家不薄。
何婶看着他,有些意外,眉毛挑了挑:“你不嫌贵?”
何建设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贵什么贵,一千块钱,顶多2000,对咱们现在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小默来说,这是咱们的心意。”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感慨:“你刚刚说得对,要不是小默,咱们一家不知道在哪儿呢。”
“五年前那会儿,我天天愁得睡不着觉,想着怎么把厂子救活,怎么让工人有饭吃。”
“现在呢?厂子红红火火,咱们家的日子也越过越好。这些,都是托小默的福。”
何婶点点头,眼睛有些发红。她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是啊,小默这孩子,真不容易。那么年轻,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担子。”
“这几年,他什么时候为自己想过?天天泡在厂里,不是开会就是看项目,有时候半夜还在办公室。”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听老张家的媳妇说,有一次小默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开会,开完会直接晕在办公室了,是秦老发现的,把人背到厂医院的。”
何建设叹了口气:“这孩子,太拼了。”
何婶说:“现在总算有后了,咱们得好好替他高兴高兴。”
何建设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去金店看看,挑一对好的,再打个长命锁。做好了就先放家里,等孩子出生再送过去。”
何婶用力点点头:“好。”
她掖了掖被子,又想起什么,说:“对了,老何,你说这孩子是男是女?”
何建设双手一摊:“这才刚怀上,恐怕只有一个多月,我哪知道去。”
何婶说:“要是女孩就好了,像小余那么漂亮,白白净净的,大眼睛。”
“男孩的话,其实也不错,以后可以跟小默一起搞军工。”
何建设想了想,让何婶别操那么多心:“男孩女孩都好,小默那样的,男孩像他,有出息,女孩像小余,也错不了。”
何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倒是会说话。”
何建设也笑了:“快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两人重新躺下,房间安静下来。
何婶忽然又开口:“老何,你说,咱们家小军,要是能有小默一半的本事,我就知足了。”
何建设沉默了几秒,说:“小军还小,慢慢来。有小默在,他以后差不了。”
何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何建设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何婶却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丝笑。
.......
与此同时,另一栋家属楼里,秦怀民的房间还亮着灯。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布置得简单整齐。
客厅里摆着一套旧沙发,一张茶几,靠墙放着一个书柜,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书柜旁边是一张写字台,台面上摊着图纸和文件。
秦怀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却没有在看,他握着电话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轻轻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女声:“喂?”
那声音带着一点疲惫。
“老婆子,是我。”秦怀民说。他的声音很轻。
电话的另一边是秦老的爱人张淑华。
听着秦老的电话,张淑华愣了一下,然后担心的开口问道:“老秦?这么晚了,怎么想起打电话?有什么急事吗?”
秦怀民说:“没什么事情,就是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你说。”
秦怀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要不和我一起来宁北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说这个?”张淑华问道。
“之前不是说好在京都照顾几个孩子吗。”
秦老有两个子女,然后小儿子刚生了孙子,为了减轻小儿子小两口的压力。张淑华作为奶奶就待在京都带孩子,并没有跟秦老一起来宁北。
秦怀民说:“老高过来了。今天下午到的,准备在宁北定居了。”
那边有些惊讶:“老高?工作不要了吗?怎么到宁北去了?”
秦怀民说:“小余怀孕了,老高和他老伴就过来了,准备办理内退,准备长住,帮着带孩子。”
他继续说:“你一个人在京都,我也不放心,孩子们各有各的事,顾不上你,我转念一想,不如过来,咱们一起。”
“老高两口子也在,你也不孤单。这边有红星厂附属医院,你可以继续干你的老本行,要是不想干,就在家歇着,带带孩子,和赵雅聊聊天。”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秦怀民等了等,又说:“我知道你舍不得京都,舍不得孩子们,但孩子们都大了,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咱们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在宁北这几年,什么都好,就是一个人,有时候也孤单。你要是过来,就圆满了。”
那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老秦,你说得我……我有点动心了。”
秦怀民笑了,笑容里带着轻松和期待:“动心就过来。这边房子宽敞,三室一厅,够咱们住。”
“你要是愿意,还可以在厂医院挂个名,做做护士长什么的。要是不愿意,就在家歇着,养养花,种种草,和赵雅一起去逛逛街。宁北这几年发展得快,百货大楼什么都有,不比京都差。”
那边说:“那……那孩子们怎么办?”
秦怀民说:“孩子们愿意来,就让他们来。”
“宁北现在机会多,红星厂每年都招人,他们要是想来,我可以帮忙问问。要是不愿意来,那就留在京都,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就行。”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秦,你让我想想。”
秦怀民说:“好,你想想。不过我可得告诉你,老高已经定了,下周回去办退休手续,办完就回来。你要是过来,正好和他一起走,路上也有个伴。”
那边说:“我知道了。老秦,我问你,你在那边,真的过得好吗?”
秦怀民笑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好,怎么不好?林默那小子,对我像亲叔一样。”
“厂里上上下下,也都敬着我。项目进展顺利,想做的东西都能做出来。比在京都的时候,自在多了。”
那边说:“那就好。老秦,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回电话。”
秦怀民说:“好。你早点睡,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秦怀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他早就想把老伴接过来了。一个人在宁北这几年,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孤单。
特别是下了班,回到空荡荡的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时候在食堂吃完饭,他会在厂区里走很久,看着家属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听着远处传来的说笑声,心里就空落落的。
现在老高来了,正好是个机会。老伴和老赵是几十年的闺蜜,要是一起在宁北,两个人作伴,也不会想家。
.......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每天早上起来,赵雅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小米粥,煮鸡蛋、馒头、小菜,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煮鸡蛋剥好了壳,白白嫩嫩的;馒头是刚蒸的,冒着热气;小菜有咸菜丝,拌黄瓜,豆腐乳,都是他爱吃的。
高育材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手指捏着报纸边缘,看得认真。
看见林默出来,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方看过来,点点头:“起来了?快吃早饭。”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赵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默,粥够不够稠?我今天多熬了一会儿。”
林默说:“够稠,正好。”
高余端着一碟咸菜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妈特意腌的。”
林默夹了一筷子,点点头:“好吃。”
高余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吃完早饭,林默去厂里上班。中午不回来,就在食堂吃,晚上下班回家,赵雅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天天不重样。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高育材给他讲经济形势,讲国家政策,讲这些年改革开放的变化。
他讲得认真,手势很多,有时候还拿笔在纸上画。林默听得也认真,时不时问两句。
高余和赵雅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这种日子,是林默一直追求的。
........
两天早上,林默起了个大早来到厂里,今天是韩老和团队出发去青岛的日子。
刚走到厂门口,就看见厂区外面的停车场上,停着好几辆大巴车。车身上挂着红色条幅,写着“核动力装置陆上模式堆测试团队”几个大字。车旁边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正是韩老。
林默快步走过去。
韩老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
他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皮的边角都磨得发亮了,那是他跟了几十年的老伙计。
他正和身边几个年轻技术员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那几个年轻人频频点头。
看见林默过来,他抬起头,笑了:“林所长,来了?”
林默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韩老,准备好了?”林默问。
韩老点点头:“准备好了。全套资料,核心设备,二十三个人,都齐了。”
他说着,朝身后的大巴车扬了扬下巴,“设备昨天就装车了,今天人上车,下午就能到青岛。”
林默看了看那些大巴车,又看了看韩老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有兴奋,有紧张,也有期待,他们都是韩老这些年带出来的徒弟,最小的才二十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五六。
林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次去青岛,是做陆上模式堆测试。这是朱雀计划第二阶段最关键的一步。
测试成功了,核动力上舰就有了可能。测试失败了,这几年心血就白费了。
更重要的是,反应堆这东西,有危险性,一旦操作不慎,辐射泄漏,那可是要命的。
林默握紧韩老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韩老,过去注意安全,事不可为,咱们下次再搞,千万别拿身体去折腾,千万要注意了。”
韩老笑了,露出有些稀疏的牙齿:“你小子,一天天的都盼着我点好,就不能一次顺利成功?”
林默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认真:“那肯定希望您一次顺利成功,我这不是万事做好万全准备吗?”
他转向韩老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这是韩老的大弟子,姓周,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大家都叫他周工。
“周工,”林默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过去之后,机灵一点,看好老爷子。千万不能做危险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劲,立马喊停。”
周工用力点点头,眼镜差点滑下来,他赶紧扶了扶:“林所长放心,我记住了,每天给老爷子量血压,早晚各一次。超过十二点必须休息,不能熬夜。进反应堆厂房必须两人以上,不能单独行动。”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韩老在旁边笑骂:“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用得着这么嘱咐?”
林默说:“您不是小孩子,您是老爷子。老爷子更得小心。”
韩老摇摇头,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这时,秦怀民、何建设、张援朝等人也赶到了。大家围在韩老身边,七嘴八舌地叮嘱着。
秦怀民说:“老韩,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设备缺什么,材料少什么,一个电话过来,我让人送过去。”
何建设说:“韩老,保重身体,别太拼。测试要紧,身体更要紧。”
张援朝说:“韩老,我让后勤那边准备了一些吃的,放在车上,路上吃。有饼干、罐头、水果,还有几暖壶热水。”
韩老一一应着,脸上满是笑意。
时间差不多了,周工看了看手表,说:“韩老,该上车了。”
韩老点点头,转向林默,伸出手:“林所长,走了。”
林默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只手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有力。
“韩老,一路顺风。”
韩老松开手,又朝秦怀民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大巴车。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车门口时,他回过头,又朝大家挥了挥手。
周工和其他技术员也纷纷上车。
车门关上,发出“嗤”的一声气响。
发动机启动,车身轻轻震了一下。
大巴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公路,渐渐远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久久没有动。
秦怀民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放心吧,老韩有分寸的。”
林默点点头,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秦怀民跟了进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林默,脸上带着笑容:“看看吧,三代微光夜视仪的战场验证报告。”
林默接过来,坐下,翻开。
文件很厚,足有二三十页,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
第一页是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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