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锁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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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州城四面大火渐熄,犹有浓菸卷过,带着焦味、血腥扑面而来。
断矛折戟散一地,伤兵的呻吟不时回响,这座城池刚经历浩劫,急待修缮。
唯有西城一带,还有厮杀声震天。
萧弈赶到时,只见城头火光摇曳,甲士往来奔突,姜豹、薛彪嘶哑的声音从城头入他耳中。
「大郎,收手吧!胜败已定了!」
城头上,刘继业犹悍然而战,盔甲浴血,长枪翻舞,寒光阵阵。
萧弈调遣兵马,将西城城头团团围住,断了刘继业的退路。
不多时,姜豹匆匆赶到他马前,单膝跪地。
「节帅。」
「他愿降吗?」
「这————还请节帅再容我等一些工夫。」
萧弈淡淡瞥了身後的董希颜一眼。
董希颜立即会意,躬身道:「节帅,且容我劝降刘继业,必为节帅收服此獠。」
「嗯。」
萧弈微微颔首。
董希颜却不马上走,拱手一礼,问道:「节帅,可否容我换一身体面衣裳?」
「允。」
一时半会的,无处寻得体衣裳,遂有一员校将卸甲,将里面汗湿的衣裳递过去。
「料子真好,节帅治军,衣食充裕,无怪百战不殆。」
董希颜赞了一声,方才更衣,他身上脂肪很厚,布满了陈年旧疤,皮肤却已松驰。
整理了袍裾,他再无方才的狼狈不堪,恢复了藩镇大将的从容,大步登上城头,扬声高唤道:「刘继业!住手!」
「是董节帅?」
「正是。」
萧弈驻马看去,见刘继业闻言竟真停了手。
「事到如今,董节帅可还疑我?!我一片孤忠,天地可监。」
「不疑,不疑。」董希颜感慨道:「你何止是孤忠,实为愚忠。」
「既如此,你我一同突围,杀出去便是。」
「不可。」
「为何不可?」
「你恐怕还不知道,我已经归顺大周了。」
董希颜着,朝南面一礼,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颇有风度。
城头上静默一会,直到被刘继业的笑声打碎。
「哈哈哈!」
刘继业仰天大笑,笑声满是讥讽、悲愤。
那杆铁枪回转,怒指董希颜。
「董希颜!你可还记得前几日训斥我的话?陛下待你恩重如山、视如骨肉心腹,你就是用这等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行径,来报答天恩吗?!」
「刘将军,太较真了啊。」
董希颜的语气毫无愧疚,平静中带着循循善诱之意。
「所谓忠义,不过是君治臣,骗人就死的辞罢了,你真拿性命去守,愚不可及。上古之风早已不存,唐乱以来,强者为王、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朝秦暮楚者富贵,守节死义者暴屍,人如草芥,活下去都难如登天,还空谈什麽忠义?」
「董希颜!」
「刘将军莫急,你且看,便是汉祖,当年又是如何对待晋出帝的?河东刘公忠义吗?
隐帝请他出兵襄助,他如何做的?这割据一隅、自封伪号之主,尚且不知天命、妄逞干戈、不忠於中原、不义於生民,又有何颜面、何德何能,逼我为他尽忠死节?!」
刘继业勃然大怒,声如雷霆,喝道:「狗贼!你既如此厚颜无耻,凭甚罢我兵权、诬我通敌?」
「身居何处,便何话。谁不为自家身家性命盘算?其实我早已看清,归顺大周才是顺天应人、大势所趋,若不是我子弟皆在太原,有所牵绊,早已弃暗投明。今夜城破,我本想潜回太原,接出家眷,没想到一眼便被萧节帅识破,这便是天命缘分。既有如此际遇,我自当归降,执鞭随镫。刘继业,我劝你也归顺吧,你岳父、兄弟皆早已归顺大周,有此机缘,你何苦执迷不悟————」
「狗贼无耻之尤,受死!」
「啊,救我!」
董希颜尚在苦劝,刘继业暴怒大喝,挺枪杀上前去。
萧弈冷眼看着那刀光剑影,心中跃跃欲试,想要与刘继业厮杀一番,分个高下。
转念一想,他却是招招手,示意姜豹上前来。
「节帅。」
「刘继业的妻儿,如今在何处?」
「这————」
姜豹迟疑着,不敢答话。
「去把他的妻子请来,这是在救他的命。」萧弈沉声道:「他今夜不降,我阵斩了他,来日,杨重训也休要怪我。」
「是,大娘子就在大郎军中。」
「去请她一见。」
「这就去。」
姜豹忙不迭奔回城头,与薛彪一起,远远向刘继业身後的二三十牙将哭求。不多时,一个披着银甲、手持双铜锤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想必便是折赛花了。
萧弈登上城墙,隔着十余步远,看向折赛花。
她容貌并不算美,但颇有英气,举止飒爽,透着一股将门之女该有的气度。
「可是杨夫人当面?」
「家夫姓刘。」
「是他祖宗姓氏?」
萧弈一句话问出,折赛花手中的铜锤向下垂。
两个铜锤之间,系着铁链,咣琅作响。
「萧节帅有何话?」
「府州折家、麟州杨家皆深明大义,归顺大周。今夜时局至此,麟州儿郎亦愿降,唯你夫君是个迂腐之人、固执己见,还请杨夫人劝一劝他,以免亲者痛、仇者快。」
「好!」
折赛花应得乾脆,道:「我虽妇人,也知大势所趋,今王气在中原,刘氏割据一隅,难成大事。只是,我夫妇有二子皆养在太原,若家夫牵挂,一时难下决断,也请节师体谅,多给他点机会。」
「你好言相劝,只要他不再负隅顽抗,我冲折、杨两家的面子,也会给他一个机会。
「」
「多谢。」
折氏拿着铜锤一抱拳,转身赶向刘继业。
那边,刘继业正杀进汾阳军阵中,铁枪直刺董希颜,招招狠厉,引得盾手层层护卫。
「刘继业,休要冥顽不灵。」董希颜躲在盾牌後大喊道:「你这样是自寻死路!」
「大郎!停手吧。」
折赛花却是作主,命令刘继业身後的牙兵牙将们不必动手,上前,劝阻道:「事已至此,你已为汉主仁至义尽了。」
「铛!」
铁枪击在盾牌上。
刘继业终於收枪,後退了两步,转身看向折赛花,却是良久不言。
萧弈见状,知或有劝降他的机会,下令将士暂且後退,围而不剿。
那些被包围的牙兵牙将也纷纷松了一口气,执刀的手垂了下来。
「你们————都想降了吗?」
「将军,降了吧。」
刘继业惨笑一声,道:「你们想让我当董希颜?」
「大郎,你信妾身一回。忠者,当忠正统,何谓正统?中原为正,百姓为统,刘崇侥幸,割据一方,内无治国理政之能,外无统兵御敌之略,你随他与中原顽抗到底,使儿郎妄失性命,有何益啊?孝者,当孝祖宗父母,血肉之亲,骨肉之恩,刘崇寡恩薄幸,於你无生养之恩,义子之名,不过为拉拢麟州,拉拢麟州而不救麟州,是为无义,他既无义,你何必再尽孝於他?杨家为刘家死的人够了,该有个了结。」
「我都知道。」
刘继业身上的杀气渐渐散去,声音低沉,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悲凉。
他看向折赛花,难得有些温柔。
「你等降了吧,你一介妇人,娘家在周,可降了,儿郎们牵挂麟州,也降得。唯有我,自改姓之日,便起过誓,不再是杨家人,旁人能降,独我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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