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哭丧汤(1/2)
绣花针密室和晴柔身世秘密的发现,如同投入东宫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深水中的又一颗重磅顽石,激起的波澜无声无息,却在每个人的心底都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那缕淡金色的胎发、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信、那根刻着“晴”字的百炼乌钢针,被萧靖之用最厚的绸布包裹,放入一个特制的、内衬柔软丝绒的小巧檀木匣中,亲自上锁,钥匙贴身收藏。那只装着晴柔婴孩衣物的油布包,也一并被收妥。
他没有对任何人——包括老二萧靖安——再多说什么,只在萧靖安将匣子呈上时,看着窗外秋阳下那个安静看书的瘦弱身影,用几近耳语的音量说了一句:“继续盯着。晴柔的身世,一个字都不能外泄。等……她再大些,等她能承受,我们再告诉她。”
萧靖安默默点头,如同磐石。他明白,这秘密的重量,足以压垮一个本就孱弱的孩子,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在太子兄长有足够的力量扫清所有潜在威胁之前,最好的保护,就是沉默。
然而,东宫内部可以暂时按下这惊涛骇浪,外界的风云,却不会因此停歇片刻。尤其当这风云,再次以一种诡异、荒诞、且似乎隐隐与“南宫”二字扯上关系的方式席卷而来时。
就在密室被发现的第三日,一场突如其来的、被民间惊恐地称为“笑灾”的怪病,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
这桩奇案的源头,竟是一碗汤。
一碗在短短半月内风靡京城达官贵人圈、号称“采自蓬莱仙方、用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以天山雪水慢炖七七四十九个时辰、饮之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甚至白发转黑、返老还童”的神奇养生汤——“归元大补汤”。
推出此汤的,是京城新开张不久、却已声势浩大的药膳铺“归元堂”。归元堂位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明面上的东家是个精瘦干练、笑容可掬的周姓商人,但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隐约听说,这铺子背后站着某位位高权重的宗室王爷,只是无人敢点破。也正因这份若有若无的背景,加上“归元大补汤”那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奇效,短短时间内,归元堂门庭若市,一“汤”难求。预订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每日清晨铺子未开,门前便已排起长龙,其中不乏身着绫罗绸缎的管家、仆役,皆是替自家老爷、夫人来求这“仙汤”的。
然而,三日前,第一批有幸品尝到这“仙汤”的幸运儿们,开始陆续出现令人毛骨悚然的症状。
不是寻常食物中毒的上吐下泻,腹痛如绞。
而是——笑。
无法控制、毫无缘由、歇斯底里的大笑。
起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不住的轻笑。当事人或许还会觉得有些尴尬,试图用咳嗽或喝水掩饰。但很快,轻笑就变成了清晰的、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的大笑,继而是狂笑、疯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满地打滚,笑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笑得浑身肌肉抽搐、几乎窒息,却依然停不下来!仿佛身体里住进了一个以“笑”为食的魔鬼,接管了所有的神经和肌肉。
最先在公开场合发作、并引发轩然大波的,是礼部一位年过五旬、素来以严肃古板著称的崔侍郎。那日早朝,他正手持象牙笏板,一丝不苟地向皇帝陈奏关于冬至祭天大典的筹备事宜,声音庄重,措辞严谨。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发出一声短促的“噗嗤”声。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崔侍郎自己也愣住了,老脸涨红,试图继续,可那笑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扔了笏板,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从指缝里漏出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的笑声!最后干脆跪倒在地,蜷缩着身体,一边用头磕着金砖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一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笑声在金銮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诡异莫名。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继而是一片哗然!御座上的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冰。
紧接着,像是触发了某个连锁反应。朝堂上,又有两三位官员脸色骤变,或捂嘴,或捶胸,随即也加入了这疯狂的“大笑合唱”!虽然人数不多,但那场景已足够骇人听闻——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变成了几个朝廷大员满地打滚、狂笑不止的滑稽剧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出宫墙。人们惊恐地发现,不仅仅是朝堂上,京城各处,都有类似症状的人出现。一位在家中宴客的富商,笑着笑着从椅子上滑下去,撞翻了满桌珍馐;一位正在茶楼听说书的老翰林,笑着笑着滚下了楼梯;更有一位正在胭脂铺挑选水粉的官家小姐,笑着笑着一头撞进了胭脂架,姹紫嫣红糊了满脸,形如疯妇……
短短三日,上报顺天府备案的“笑病”患者已逾百人,实际人数可能更多。医馆人满为患,躺满了各种姿态狂笑、直至虚脱的病人,呻吟与狂笑交织,大夫们束手无策,焦头烂额。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闻所未闻的“笑灾”,人心惶惶。
而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源头——归元堂,以及那碗被奉若神明的“归元大补汤”。因为所有发作的病人,在发病前一至两日内,都曾饮用过此汤,或多或少。
顺天府雷厉风行,立刻查封归元堂,锁拿周姓东家及所有伙计。大刑之下,那周东家熬不住,哭嚎着招认,这“归元大补汤”的配方和药材,并非他所有,而是瑞王府一位姓赵的清客(正是钱有方供出的赵清客!)提供,他不过是个摆在台前的傀儡,负责经营和敛财,所得利润与瑞王府分成。
消息传回东宫时,萧靖之刚喝完今日的汤药,正用清水漱口。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药味的苦涩似乎还在舌尖萦绕。
“那汤的方子,可拿到了?”他问侍立一旁的老大。
老大摇头,声音平稳:“回殿下,顺天府抄了归元堂,但未找到完整的配方。熬汤的厨子和管事都说,核心的几味药材是赵清客每次亲自送来,研磨成粉,他们只负责按比例加入辅料熬煮。赵清客此人,在瑞王府被查之前就已不见踪影。不过……”
“不过什么?”
“据几个症状较轻、尚能断续说话的官员回忆,那汤初入口时,除了药材的香气,还有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怪味,像是……又咸又涩,又带着点腥气,绝非正常药膳应有的味道。”
萧靖之眉头微蹙,目光转向一旁仿佛永远沉浸在瓶罐世界里的萧靖昀。
萧靖昀早已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听着,此刻见大哥望来,立刻道:“大哥,让我去太医院看看那些病人。光听描述,难以断定。”
萧靖之颔首:“小心些,带上人。”
“是。”
萧靖昀拎起他从不离身的锦囊,带了两个东宫侍卫,直奔已乱成一锅粥的太医院。
太医院最大的诊室里,此刻如同人间炼狱的欢笑版。十几个症状严重的“笑病”患者被安置在此,用软布束缚在简易床板上,防止他们笑到抽搐时伤到自己。即便如此,室内依旧充满了各种音调、各种节奏的狂笑、嘶笑、干笑、尖笑……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震得人耳膜发麻,心头烦躁。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过度兴奋后产生的酸浊气息。
萧靖昀面不改色,掏出一小块浸了薄荷与冰片汁液的棉团塞住鼻孔,定了定神,走到最近的一个病人床前。那是一位工部的郎中,此刻笑得满脸通红,眼球突出,嘴角咧到耳根,涎水顺着下巴流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萧靖昀翻看他的眼皮,瞳孔微微散大,对光反应迟钝。又探其脉象,跳动急促紊乱,如奔马驰原。他凑近,避开对方喷出的唾沫星子,仔细闻了闻他呼出的气息——除了口臭,果然有一股极淡的、混杂着咸腥与某种奇特花草辛辣气的味道。
他如法炮制,检查了另外几人,症状大同小异。
半个时辰后,他走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诊室,摘下鼻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凝重。
太医院院正和一干太医早已等候在外,眼巴巴地看着他。
“四殿下,可看出什么端倪?此症……闻所未闻啊!”院正急得胡子都在抖。
萧靖昀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不是寻常的毒,也不是疫症。是一种极为偏门、几乎失传的神经药物所致,名曰‘极乐癫狂散’。”
“极乐癫狂散?”院正和众太医面面相觑,从未听过此名。
“此方源于前朝宫廷秘药,本是用微量来助兴或审讯逼供,可令人精神亢奋,口吐真言。但若过量,”萧靖昀指了指身后的诊室,声音发冷,“便会如此,心神被强行催至狂喜巅峰,无法自控,直至精力耗尽,虚脱而亡。看他们脉象,已近强弩之末,若再不解,最多再撑一日。”
院正脸色惨白:“那……那可有解药?!”
萧靖昀沉默了一瞬,才道:“有。但解药需一味特殊的‘药引’。”
“何物?便是千年人参、万年雪莲,下官也立刻去寻!”
“非是草木金石。”萧靖昀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眼泪。且必须是中毒者至亲之人的、发自肺腑的悲恸之泪。因这‘极乐癫狂散’的药理,是强行引动人心最深处的‘喜’与‘乐’,唯有至亲血脉相连、真情流露的‘悲’与‘痛’,方能以情制情,以悲抑喜,中和药性,导气归元。”
院正和众太医彻底呆住了。眼泪?还要至亲的悲恸之泪?这……这算什么解药?这简直是……
“这……这如何去寻?”院正声音发苦,“许多大人亲属不在京中,即便在京,又如何能保证其至亲此刻便能生出‘悲恸’?更何况……”他欲言又止,有些官员家中关系复杂,至亲是否愿意为其落泪,还未可知。
萧靖昀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这只是他从那本南宫家涂鸦本残页上看到的、关于类似药性的零星记载推演而来,从未实践过。那记载语焉不详,只提了“至亲悲泪可解”,具体如何操作,用量几何,一概没有。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东宫,将太医院所见和推断,一五一十禀报给萧靖之。
萧靖之听完,久久不语,指节在书案边缘轻轻叩击。烛火将他沉静的侧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上面,放着装有晴柔秘密的檀木匣,也放着记载南宫家药术的涂鸦本。
“至亲悲泪……”他低声重复,目光幽深,“那‘极乐癫狂散’的配方,与南宫家涂鸦本上所载,可有相似之处?”
萧靖昀精神一振,立刻道:“大哥明鉴。我正想提及。涂鸦本后部有几页残破记载,提到一种‘癫笑散’,主药与这‘极乐癫狂散’有六七成相似,皆是作用于心脑,令人情志失控。只是南宫家记载的‘癫笑散’药性更烈,解法也更为……残酷,并非用泪,而是另一种以毒攻毒的霸道法子。这‘极乐癫狂散’,像是‘癫笑散’的简化或改良版。”
又是南宫家。
萧靖之闭上眼,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碎片:糖葫芦签上的密语,指向南宫旧宅;旧宅中发现的涂鸦本,记载着南宫家孩童的成长和密文、药方;绣花针引出的密室,藏着晴柔的身世和一件凶器般的乌钢针;如今,这席卷京城的诡异“笑灾”,其根源药物,竟也与南宫家的秘传药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南宫家……这个已经覆灭的家族,它的影子,它的遗产,它的秘密,为何总是一次又一次,以这种令人猝不及防的方式,闯入他的生活,搅动朝堂风云?这背后,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刻意引导,或……利用?
他正沉思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五娃萧靖晟变了调的惊呼:
“大哥!大哥!不好了!出事了!璇玑……璇玑她……”
萧靖之猛地睁开眼,霍然起身,带倒了手边的茶盏,瓷器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顾不上袍角被溅湿,疾步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五娃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惊惶,话都说不利索:“璇、璇玑……她下午在皇后宫里玩,不知怎的,偷喝了……偷喝了小半碗御膳房刚送来、给娘娘尝鲜的‘归元养生羹’!那羹……那羹听说就是按归元堂的方子做的!她喝完没多久,就……就开始笑!停不下来地笑!皇后娘娘和乳母怎么哄都没用,现在……现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紫了!”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萧靖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五娃,甚至来不及吩咐什么,径直朝着皇后宫的方向冲去,脚步踉跄,全不似平日稳重温雅的模样。老大和萧靖昀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
皇后宫中,已是一片混乱。
璇玑被乳母紧紧抱在怀里,小身子因为持续不断的、剧烈的笑而一下下痉挛着。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发紫,额头上青筋都浮现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咯咯……哈哈……呃呃……”的、已经有些变调、甚至接近呜咽的笑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口水,糊了满脸。她似乎想停,可完全控制不住,小小的胸膛急剧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来。
皇后急得脸色煞白,用软布不停擦拭她脸上的泪和汗,声音带着哭腔:“璇玑!璇玑!看看娘!别笑了!乖,别笑了……”瑶光被吓得躲在一旁宫女身后,紧紧抓着宫女的裙子,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太医围在一旁,束手无策,有人试图用银针,可璇玑笑得浑身乱颤,根本无法下针。
“让开!”萧靖之的声音嘶哑,拨开围着的众人,冲到乳母面前,伸出手,“给我。”
乳母如蒙大赦,颤抖着将已近虚脱的璇玑递到太子怀中。
小小的、滚烫的、颤抖的身体落入怀抱,那失控的、令人心碎的笑声近在耳边。萧靖之紧紧抱住女儿,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承担那无尽的、痛苦的“欢乐”。他能感觉到璇玑的心脏在他掌心下疯狂跳动,像一只被困的、濒死的小鸟。
“璇玑……爹爹在这里,不怕,不怕……”他低声唤着,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用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试图安抚,可毫无作用。璇玑的笑声渐渐变得微弱,不是因为缓解,而是因为力竭,小脸由紫转白,嘴唇开始发青。
萧靖昀挤上前,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脸色难看至极:“大哥,是‘极乐癫狂散’,剂量不轻!必须立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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