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二次信长包围网(一)(1/2)
元龟四年(1573年)正月,畿内残雪未消,天地间仍浸着隆冬的凛冽寒气,连琵琶湖的湖面都凝着一层薄冰,寒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雪沫扑在京都。比叡山的焦土余烬尚未被新雪彻底掩盖,那片千年佛法圣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柱、散落的经卷、凝结的血渍,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凄怆。
一场焚山之火,不仅烧毁了古寺伽蓝,更点燃了天下的敌意,一股比寒风更刺骨的对峙气息,已在京都二条与近畿诸国之间悄然弥漫,将织田信长再度拖入四面皆敌的处境。自火烧比叡山以来,织田家与将军足利义昭之间那层薄薄的面纱,早已被猜忌撕得粉碎。
而武田信玄上洛并在三方原大破德川-织田联军的捷报,更是如同一颗巨石,砸破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成为压垮两者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当足利义昭在二条城内整兵举旗,一封封加盖将军印玺的御内书雪片般飞向近江、越前、甲斐、四国、西国之时,一张巨网已然悄然收紧——第二次织田包围网正式降临,将织田信长的天下布武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一切裂痕,皆始于那震动天下的焚山之变,始于织田信长那震惊朝野的决绝。比叡山坐落于京都东北,既是天台宗本山,亦是日本千年佛法圣地,不仅是畿内的精神支柱,更是连历代幕府将军都需躬身礼敬的圣地。
自此之后,足利义昭对织田信长的不满不再掩饰,不再隐忍,而是日渐外露,朝堂之上言语相斥,政令之间处处掣肘。嫌隙日深,早已是路人皆知。京都氛围变得愈发紧张,仿佛只要有一丝火星,便会点燃一场致命的战火。
面对足利义昭日渐明显的敌意掣肘,织田信长没有半分退让,他素来强横果决,从不屑于虚与委蛇,更不会容忍任何人阻碍自己的天下布武之路。既然将军已生反心,既然幕政与织田家势同水火,既然君臣之义早已名存实亡,那便索性撕破脸皮,将矛盾摆到明面,让天下人都看清,谁才是近畿真正的掌控者。
不久后,织田信长直接公开发表针对足利义昭的《十七条意见书》,逐条列数足利义昭的过失罪状:从政令失度、用人不明,到私通外敌、妄动干戈;从轻慢盟友、偏袒浅井朝仓,到搜刮民脂、失德失政,无一不直指要害,不留分毫情面。
《十七条意见书》清晰宣告了一件事,室町幕府与织田家之间再没有任何调和余地。对立如箭在弦,张力拉满,只待一个合适契机,便会彻底爆发为席卷近畿的战火。而这契机很快便从东海道呼啸而来,由那位横扫甲斐、信浓的雄主武田信玄亲手送到足利义昭面前。
元龟三年(1572年)秋,武田信玄以“上洛勤王”为名,率三万精锐倾巢而出,一路势如破竹,先后攻破远江二俣城,又于三方原台地大破德川家康与织田援军组成的联军,德川家康狼狈逃回滨松城,麾下伤亡惨重,德川家几近覆灭。武田声威震动天下,兵锋直指近畿。
消息传入京都二条城,足利义昭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他等待已久的天下大变终于来了,他期盼已久铲除织田信长的机会终于来了。武田信玄的甲斐骑兵天下闻名,麾下名将如云,如今大破德川正是牵制织田信长东线的强大力量。有武田信玄在前,织田信长的主力必然被牢牢拖住,无暇西顾京都,此时举兵讨伐正是绝佳时机。
足利义昭当即下定决心,不再伪装,不再观望,彻底撕破与织田信长的脸皮,以将军之名号召天下,共讨这个“暴虐权臣”。他以二条城为根基整军备战,召集所有忠诚于幕府的幕臣与亲幕府势力,封官许愿,激励士气,组建起一支属于幕府的军队。
与此同时,足利义昭秘密遣使,穿梭于近畿诸国之间,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反织田势力,编织一张针对织田信长的庞大网络。他心中清楚,仅凭幕府自身的力量难以与织田家抗衡,唯有联合天下反织田势力形成合力,才能彻底将织田信长绞杀在包围网之中。
近江国浅井长政,织田信长的妹婿,曾与其结盟却反目成仇。姊川一战虽败却没有屈服,一直盘踞北近江对抗,早已成为织田信长的死敌,是足利义昭首要联络的对象。
越前国朝仓义景,朝仓家家督,与浅井家唇齿相依,与织田信长血战数次,对织田家恨之入骨,亦是幕府的坚定盟友。
甲斐国武田信玄,上洛之师正锐不可当,其本身便有问鼎之心,与织田信长势同水火,足利义昭以将军之名遣使联络,正是顺理成章。
四国三好家,虽曾被织田信长击败,却仍盘踞四国大部,麾下尚有不少兵力,且与织田家素有仇怨,巴不得能借幕府之力重新染指畿内。
畿内石山本愿寺,一向宗据点,本愿寺显如与织田信长积怨已久,一向宗僧兵势力庞大,遍布各地,正是扰乱织田家内部的重要力量。
西国毛利辉元,承毛利元就基业,雄踞西国,冷眼旁观局势,未直接介入,但与织田家亦有利益冲突,若能将其拉入阵营,便能从西侧牵制织田,形成四面合围之势。
一张无形大网在足利义昭的串联下悄然成型,诸多大名或出于仇恨,或出于利益,纷纷响应幕府号召共同讨伐织田信长。而此时的织田信长,已然陷入包围网的困境之中,四面八方皆是敌人。
北有浅井-朝仓联军盘踞近江、越前,控制着琵琶湖的水路,随时可南下直扑京都。东有武田信玄三万精锐,大破德川后上洛之路畅通无阻。畿内三好义继盘踞作乱,本愿寺显如则以一向宗之力煽动一揆。西有毛利辉元坐拥西国虎视眈眈,而京都之内足利义昭磨刀霍霍。
东、西、南、北、中,五路皆敌,环环相扣,织田信长如同置身于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之中,稍有不慎便是霸业崩塌的下场。织田信长何等雄才大略,自然看清眼前危局,当前不宜四面树敌,不宜与足利义昭彻底决裂。
武田信玄情况不明,虽滞留刑部却依旧保持上洛态势,东线压力丝毫未减。浅井-朝仓尚未彻底平定,畿内一揆此起彼伏,毛利家在西侧虎视眈眈。此时与足利义昭彻底开战,等于将自己推入四面皆战的死局,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为求喘息之机,为暂缓畿内之危,为集中兵力应对东线的武田信玄与北线的浅井-朝仓,织田信长做出极少出现的退让之举——主动议和。织田信长以新任坂本城主明智光秀为使,携带厚礼前往二条城,向足利义昭提出议和。
此次议和,织田信长展现前所未有的谦卑,条件极为优厚:织田家愿意向幕府送出质子至二条城以表忠诚;承诺遵守幕府政令,不再干涉幕政;归还幕府领地,缓和双方矛盾;出兵协助幕府平定畿内一揆,维护京都稳定。
可万没有想到,足利义昭回应的只有拒绝,没有商量,没有回旋,没有余地。足利义昭坐在二条城的将军御座上,看着明智光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语气冰冷:“信长暴虐无道,焚山灭寺,专权乱政,挟制幕府,罪该万死,本将军岂能与这样的乱臣贼子议和?回去告诉信长,要么自缚请罪,要么等着本将军号令天下,将其诛灭!”
足利义昭下定决心,要借天下大势彻底铲除织田信长,重建幕府权威。此刻,武田势盛,浅井-朝仓响应,三好、本愿寺支持,毛利虎视眈眈,大势在己,他怎会接受议和?他要的不是和解,不是妥协,而是织田信长的人头,是织田覆灭,是足利复兴!
这一拒绝标志二者的关系彻底破裂,君臣之义至此断绝!
元龟四年(1573年)二月,春寒料峭,京都残雪尚未消融,足利义昭不再隐藏,不再等待,正式以征夷大将军之名,在二条城举行祭天仪式,颁布檄文号令天下,共击“权臣织田信长”。
随后,足利义昭亲自披挂,坐镇二条城指挥,正式起兵。起兵初展现周密部署,兵分两路迅速出兵,一举攻占近江两大要地——坚田与石山。坚田地处琵琶湖西岸,扼守水陆要道;石山则靠近本愿寺,是畿内重要据点,与石山本愿寺形成呼应,以此为根基袭扰畿内。
占据坚田、石山后,足利义昭遍发御内书。他以幕府将军的正统名义,以“清君侧、正朝纲、勤王讨贼”为口号,向天下所有能够联络到的势力派出使者,一封封加盖将军印玺、书写檄文的御内书,昼夜不停送往四方。
御内书被送往近江浅井长政的小谷城,送往越前朝仓义景的一乘谷城,送往甲斐武田信玄的踯躅崎馆,送往河内三好义继的饭盛山城,送往安艺毛利辉元的吉田郡山城,送往备前浦上宗景的天神山城,送往摄津显如上人的石山本愿寺,也送往那些观望局势的地方国众手中。
御内书中,足利义昭痛陈织田信长挟制将军、焚山灭寺、暴虐无道、专权乱政、屠戮百姓、欺压诸侯,字字泣血,句句铿锵,以幕府之名号召率兵上洛勤王,清君侧、正朝纲,打破织田信长的独霸掌控,还天下以太平。
一道将军号令,天下响应云集。
至此,一个以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为核心、以“勤王讨贼”为大义名分、以武田信玄为最强武力支撑、以浅井-朝仓联军为近畿主力、以本愿寺、三好家为畿内力量、以毛利家为西国后盾、联合天下势力的庞大同盟彻底成型。这张包围网,覆盖近畿、东海、西国、四国等大部,远比第一次信长包围网更具威慑力。
与第一次包围网相比,此次声势更浩大、范围更广泛、威胁更致命。第一次包围网不过是浅井、朝仓与部分畿内势力的临时联合,而这一次有将军足利义昭亲自举旗,武田、毛利、浅井、朝仓、三好、本愿寺……几乎全日本最强大的势力,尽数站在了织田信长的对立面。
织田家上下,人心惶惶。谱代重臣无不忧心忡忡,家臣团多次议事,皆认为当前局势已至生死关头。以一隅敌天下,以孤军抗联盟,古往今来鲜有不败。连素来沉稳的丹羽长秀都面色凝重,难以提出万全之策。
织田信长独坐岐阜城,望着地图上那一张巨网,面色沉如寒铁。足利义昭的背叛,比叡山的旧恨,武田信玄的锋芒,浅井朝仓的死敌,毛利家的冷眼,本愿寺的暴乱……所有压力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在他一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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