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三方原之战(四)(1/2)
元龟三年(1572年)暮秋,西风吹彻信浓、美浓、远江三国,霜气浸骨,草木皆带肃杀之色。武田信玄自信浓起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虽在二俣城一度受阻,但其布局之深远、用兵之诡谲,已然超出德川家最初预料。
东美浓岩村城不战而溃,远江二俣城因水源断绝而降,短短十余日间,两场变局相继爆发,将织田信长的东侧屏障撕碎,亦将德川家康逼入濒临倾覆的绝境。乱世棋局至此,大势已然倾斜。
东美浓之地,群山交错,道路险狭,自古便是信浓国通往美浓国的咽喉要道,而岩村城更是扼守其中的重镇。此城壁立千仞,三面断崖,一面接山,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自远山家镇守以来,便是东美浓诸豪族不可撼动的支柱。
远山家之所以能继续站稳脚跟,并非只因地势之险,更因其与织田家的深厚羁绊。家督远山景任深谙自保之道,早在织田信长尚未完全平定美浓国之时,便已看清大势,主动遣使通好,为表忠诚,更是迎娶了织田信长的亲姑母艳夫人为正室。
婚姻将远山家与织田家牢牢捆在一处,艳夫人身为织田信长姑母,既是人质,亦是纽带,使得远山家成为织田信长东侧的可靠藩屏。织田信长亦投桃报李,凡远山家境内争端必为之撑腰,凡外敌来犯必出兵相助。
数年间,岩村城兵戈不兴,百姓安居,俨然乐土。可天命无情,盛衰之变往往只在朝夕之间。今年秋,远山景任一病不起,药石无医,不过旬日便撒手人寰。更令岩村城陷入动荡的是远山景任无嗣,未留下半点血脉继承家业。
家督猝逝,宗家断绝,偌大基业骤然无主,岩村城顿时陷入一片惶惶不安之中。旧臣各自分立,家臣人心浮动,东美浓周遭豪族蠢蠢欲动,皆觊觎远山家领地与岩村城要害之地。消息传至岐阜城,织田信长当即拍案决断,以自家血脉入继远山家,以固其根基。
织田信长以第五子御坊丸送往岩村城,继承远山家家督之位。稚子当家,国本未固。御坊丸尚在襁褓,步履未稳,言语未全,如何执掌军政、统御家臣?岩村城大小事务,只得暂由艳夫人以主母身份代为执掌。
艳夫人虽出身织田家,性情颇为刚毅,却终究是女子之身,久居内宅,不习兵戈,骤然临此大变,亦是手足无措。一时间,岩村城内主少国疑,人心惶惶,旧臣观望,外患环伺,看似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而这一难得破绽,恰好被武田军精准捕捉。
率军而来者,正是武田信玄麾下素有“猛牛”之称的秋山信友。此人身材魁梧,勇力过人,率领骑兵队冲锋陷阵时势不可挡,故得此绰号。然而秋山信友绝非只知蛮勇的匹夫,其心思缜密,尤擅不战而屈人之兵。分兵东美浓,本意便是趁远山家内乱之机,拔除织田家的这颗东侧钉子,为武田军上洛之路扫清侧翼隐患。
秋山信友兵临岩村城,并未立刻布阵强攻。他登高远眺,见岩村城地势险峻,城墙坚固,若以兵力强攻,即便付出伤亡亦未必能破。更何况,他早已通过细作探知岩村城虚实:远山景任新丧,幼主临城,艳夫人秉政,军心未定,民心不安,正是一击必溃之时。
于是秋山信友勒兵不前,仅以轻骑围城,随后遣能言善辩之士入城,面见艳夫人,开出了极为苛刻却又无法拒绝的条件。
使者立于厅中,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我家大将秋山信友,奉甲斐入道公之命,伐无道,安天下。今岩村城孤危无援,破城只在旦夕。若夫人肯开城归顺,奉我武田家号令,且下嫁秋山大人,结为姻亲,则岩村一城军民一概不究,秋毫无犯,官吏如故,百姓如故。若夫人执意抵抗,待到城破之日,满城上下,鸡犬不留,尽为血祭。”
一言既出,满殿死寂。
艳夫人端坐主位,指尖冰凉,心潮翻涌如沸。她是织田信长之姑,身负织田家颜面,论血脉、论恩义、论气节,都绝无开城投降、屈身事仇之理。可抬眼望去,阶下诸臣面色惶然,士卒士气低落,城中军械不足,既无外援可待,亦无险固守。一旦开战,以岩村城疲弱之兵,抵挡武田家精锐,不过三五日,城池必破。
城破之日,屠城便会降临。满城老弱妇孺,皆将化为刀下亡魂,一朝化为焦土。她一介女流,稚子在侧,家臣无首,如何抵挡这灭顶之灾?气节与满城性命,尊严与存亡之机,在艳夫人心中反复撕扯。
艳夫人沉默良久,窗外秋风呜咽,如泣如诉。乱世之中,弱者本无选择,女子与稚子,更无选择。最终,艳夫人长叹一声,泪水滑落脸颊,颔首应下了秋山信友所开出的所有条件。
开城、归降、以身事之。
三日后,岩村城大门缓缓开启。艳夫人一身素服,携年幼的御坊丸出城,向秋山信友俯首归顺。秋山信友不折一矢,不亡一卒,轻取岩村城重镇。入城之后信守承诺,军纪严明,不得擅入民宅,不得劫掠财物,不得欺凌百姓,岩村城得以保全。
而艳夫人与御坊丸,则被秋山信友一并带回军中。织田家第五子落入敌手,成为武田信玄手中颇具分量的人质之一;东美浓屏障崩塌,美浓国腹地直接暴露在武田家兵锋之下。织田信长尚未来得及救援远江国德川家,自家东侧已然先折一阵。
远江国方面,局势亦在同一时间急转直下。
武田信玄亲率主力围攻二俣城,已近十余日。自山县昌景自三河国回师汇合后,武田军兵力更盛,营帐连绵,将这座丘陵之上的孤城围得水泄不通。然而二俣城地势之险,远超武田信玄最初预料。
此城建在天龙川与二俣川交汇的丘陵之巅,两川环绕,天然形成两道宽阔水障。城池居高临下,武田军无论从何方进攻,都只能仰攻。陡峭山坡限制了骑兵冲锋,狭窄山路令大军难以展开,武田家引以为傲的精骑,在此地完全无用武之地,只能下马步战,步步攀援而上。
中根正照率一千两百士卒死守,凭高拒敌,滚木、擂石、弓矢,昼夜不息。武田军数次猛攻,士卒死伤枕藉,鲜血染红山坡青石,却始终无法靠近半步。武田信玄帐下诸将焦躁不已,纷纷请战,愿率死士登城,以血肉填平山路。
武田信玄端坐帐中,神色沉静,压下诸将请战之意。他深知,甲斐兵之所长在野战奔袭,而非攻坚仰攻。若在此地耗尽精锐,即便破城亦得不偿失。他冷眼观察数日,终于寻到此城唯一命门——水源。
二俣城虽夹于两川之间,却因地势高耸,无法直接引水入城。城中数千军民饮水,全靠在河岸修建高耸井楼,以长索木桶垂入河中,日夜汲水而上。井楼若毁,河水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崖下,可望而不可即。
武田信玄当即定下绝水之计,令士卒于河流上游伐木取材,编结巨大竹筏,缚以巨石、重木、断柱,使其沉重难移。一切准备就绪,武田信玄择风起之日,命人将竹筏自上游放下。湍急水流裹挟着巨大竹筏,奔腾而下,势如奔雷,直直撞向岸边井楼支柱。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木石崩裂,烟尘四起。二俣城下赖以生存的井楼,应声倾塌,坠入河中,随波流去。城上守军见状,无不面色惨变。中根正照快步登城,望着河中残破木片,心沉如铁。
饮水之路,就此断绝。中根正照立刻下令全城节约用水,以木桶、瓦罐、竹器四处收集雨水,又令士卒掘地三尺寻找地下泉眼。可时值秋末,久晴无雨,雨水杯水车薪;丘陵之地石多土少,深挖数丈,不见点滴泉水。
滔滔河水在城下奔流,城中军民却口干舌燥,唇裂血出,不过三五日,饮水已然告罄。士卒疲惫不堪,士气日渐低落。中根正照日夜巡城,勉励将士,可无水可饮,再坚定的意志亦难以支撑。再守下去,只会全军渴死,满城生灵同归于尽,于此大局无补,于德川家无益。
中根正照沉吟再三,终于长叹一声,遣使出城向武田信玄请降。消息传入武田军大营,诸将纷纷进言,劝武田信玄斩杀中根正照,以儆效尤,震慑远江国诸势力。武田信玄却摇头不许,他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次日,中根正照素服自缚,出城入帐请罪。武田信玄亲自起身,解开其缚,温言抚慰:“汝以千二百之卒,挡我数万之师,坚守十余日,尽心竭力,忠勇可嘉,此乃义将,何罪之有?”他不仅不杀中根正照,反而赠予马匹,送其安然返回滨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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