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气氛的周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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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金砖踩碎。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奏折,看着那些被踩脏的纸页,看着那些被墨汁浸黑的字迹。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短,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
他忽然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一份奏折上。那纸被踩得皱成一团,发出一声脆响。他又踩了一脚,又一脚,一脚接一脚,像是要把那纸踩进地里。
他的靴底在地上蹭来蹭去,墨汁被蹭得到处都是,地上一片狼藉。
“好啊。”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几下:
“好一个李崇远。本殿还没倒呢,他就急着下船。他以为许夜能保他?他以为武曌能保他?”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唯一还立着的笔筒,狠狠地砸在墙上。
笔筒是瓷的,撞在墙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片,哗啦啦掉在地上。
碎片弹起来,有一片划过王通的额头,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王通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只是把头压得更低。
周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件玄色的长服随着他的呼吸上下翻动,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他的脸涨红了,额头的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太阳穴鼓得像要炸开。他的手在发抖,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他走回窗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吹进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
周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口气又长又重,像要把胸口那块石头吐出来。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了,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他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周珩的脸上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他靠在椅背上,沉静道:
“李崇远想下船,就让他下。”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殿有的是办法让他回来。他以为不听本殿的话,就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丞相?做梦。”
他看着王通,目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道血痕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下去吧。把伤口处理一下。”
王通叩首:
“谢殿下。”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周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心思格外活跃,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李崇远之前还好好的。送过礼,递过帖子,接过话,笑过脸。那些东西,那些话,那些笑容,都是真的,不像是装的。
他记得上个月李崇远来府上,还特意带了一幅字画,说是前朝某位大画家的真迹,价值连城。
他收下了,李崇远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殿下喜欢就好”。那时候,李崇远看他的眼神,是恭敬的,是讨好的,是带着几分巴结的。
可现在。
李崇远连他的面都不见了,连他的信都不收了。那扇门,他进不去了。那个人,他见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他想起许夜,想起那个穿着墨色素衣的年轻人,想起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想起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个人来了皇城不过半个月,父皇的病好了,武曌的腰杆硬了,朝堂上的风向变了,连李崇远这样的老狐狸都开始摇摆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竖纹已经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在一众皇子之中,论起正统性,只有他这位四皇子才有资格登上那个大宝之位。
大哥死了,二哥死了,三姐是女子,五妹也是女子。按照祖制,女子不能继承大统。他是长子,他是最年长的皇子,他是最应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这是规矩,这是礼法,这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就算皇帝恢复了健康,就算皇帝要扶持武曌,那些朝臣们,那些世家们,那些将军们,难道真的甘心跪在一个女人脚下?
他们不会。他们宁愿选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子,也不会选一个英明神武的公主。因为那是规矩,那是他们维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可李崇远偏偏在这个时候下船了。
他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掌心红了一片。他咬了咬牙,那一下咬得很重,很用力,牙齿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他的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了下去,那咬肌在脸颊上滚动了一下。
不对,这里面必定另有原由!
李崇远不是傻子,他知道谁更有胜算,他知道谁更有可能坐上那把椅子。他这么急着划清界限,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一定是看见了什么,一定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念及此处。
周珩抬起头,目光落在屋角的阴影里。
那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烛火照不到,月光也照不到。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片刻,然后开口。
“出来。”
话音落下,那片黑暗动了。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如同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亮,很冷,像两颗寒星,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的身形瘦小,如同一根竹竿,可那瘦小的身体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珩看着他,沉默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去查。查李崇远近几日见了什么人。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仔仔细细地查,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黑衣人叩首,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周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膛微微起伏。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只有远处更鼓敲响的闷响,只有他自己那不急不缓的敲击声。
他在等。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那道黑影又出现了,无声无息,如同来时一样。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低着头。
“查到了?”
黑衣人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很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李崇远今日去了许府,见了许夜。在许府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之后,直接回了丞相府。然后吩咐门房,四皇子的人来,一律不放行。”
周珩的手停住了。他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那冷光很亮,很锐,如同刀锋。他看着黑衣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
黑衣人叩首,站起身,倒退着消失在阴影里。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周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里。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许夜。
又是许夜!
李崇远见了许夜,回来就跟他划清界限。
那个年轻人,到底说了什么?到底许了什么?能让一个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这么急着下船?
周珩的手在扶手上猛地一拍,啪的一声,掌心红了一片。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许夜。本殿倒要看看,你还能蹦跶几天。落霞宗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那些童男童女也快凑齐了。等你死了,武曌就没了靠山。等武曌没了靠山,这大周的天下,还是本殿的。到时候,什么李崇远,什么武曌,统统都要跪在本殿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他提笔,笔尖蘸满墨汁,墨汁在砚台里转了几圈,浓得发黑。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许夜未除,本殿不安。贵宗准备如何,何时可以动手?盼复。’
他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墨迹还没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小印,在火漆上按了一下,印出一个清晰的印记。
“来人。”
殿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单膝跪下,低着头。
周珩把信递过去,黑衣人双手接过,揣进怀里:“送去给落霞宗的人。亲手交给苏媚。快去快回。”
黑衣人叩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他的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落霞宗。后山洞穴之中。
浓烈的血腥味在洞穴里缭绕,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黏稠的,湿热的,堵在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
洞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油灯的映照下幽幽发光,像一条条扭曲的蛇,缓缓蠕动。
地上的岩石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腻腻的,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那巨大的磨盘在洞穴中央缓缓转动。上磨盘压着下磨盘,青黑色的石面粗糙如砺,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磨盘的转动很慢,很沉,像是在碾压什么坚硬的东西。每转一圈,就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那声音很难听,像是指甲刮过石板,又像是锈蚀的铁门在缓缓推开。
偶尔,摩擦声里会夹杂一些别的声响。
咔,咔,咔……
那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不脆,不响,闷闷的,像踩碎干枯的树枝,又像嚼碎硬糖。每一声都让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磨盘的凹槽里,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淌,顺着凹槽汇入那个拳头大的孔洞,滴入下方的池子里。
一滴,两滴,三滴,然后是涓涓细流,然后是汩汩的血水。
血水在池子里翻涌,冒着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像是在沸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