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蛮河喋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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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蛮河喋血
黑石本部的可敦大帐内,一众长老与桃里夫人的商议,整整持续了一天。
案上的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争论声、分析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终究,在反复的利弊权衡中,他们的意见渐渐归于统一,媾和,才是眼下最贴合黑石本部利益的选择。
放走尉迟芳芳,当然是放虎归山,这一点,帐内之人全都心如明镜。
可于阀的突然插手,恰似一块巨石,轰然砸进本就失衡的草原战局,彻底搅乱了所有既定的盘算。
左厢大支与凤雏城以于阀为纽带,再度缔结联盟,原本分散的两股势力,重新拧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桃里夫人麾下的黑石本部人马,此刻虽仍占据著战场优势,可这份优势,反倒成了束缚他们的枷锁:
坐拥优势之人,谁愿与一个已然破釜沉舟、光脚不怕穿鞋的对手,拼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更何况,蛮河对岸,塔木那个老东西近来愈发鬼鬼祟祟,像一只蛰伏的秃鹫,死死盯著黑石本部的一举一动,只待他们元气大伤,便要扑上来分食最丰沃的牧场。
至于放虎归山?
众人心中自有盘算:虎归山林,不过是回去舔舐伤口,而底蕴更为雄厚的黑石本部,又怎会比不上她,不能在这段时间里积蓄起更强劲的力量?
于是,他们同意了。
三方立誓罢战的消息,在长老们点头应允可敦之意的那一刻,便如草原上的疾风,掠过了每一处营地的毡帐。
消息传到阿依慕与尉迟芳芳的营地时,士兵们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若能不动刀兵,谁又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距蛮河立誓尚有两日,左厢大支的长老们已然按捺不住,频频催促阿依慕,即刻与杨灿完婚。
不等阿依慕点头应允,长老们便已风风火火地操办起来,那急切模样,反倒比当事人还要上心。
起初得知阿依慕夫人要嫁给于阀家臣、草原第一巴特尔杨灿时,长老们尚有几分惊讶。
可一番利弊权衡下来,他们赫然发现,自家首领夫人与杨灿联姻,竟是阿依慕与左厢大支最好的出路。
三方罢战之后,恢复左右两厢旧制已是定局,而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实则是三方暗中较劲、争夺资源、猥琐发育的开始。
既然三方都要依附于阀,那么谁与于阀的关系最为亲密,谁便能抢占先机、
拔得头筹。
还有什么,比在三方立誓大会上,让于阀家臣杨灿以阿依慕丈夫的身份公开亮相,更能彰显左厢大支与于阀的紧密联系呢?
更让长老们坚定决心的是,佛陀,也就是阿依慕的胞兄,在去见过杨灿一面之后,竟成了最支持妹妹嫁给他的人。
没人知道杨灿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只知佛陀归来后,谈及妹妹的婚事,眼底满是热忱与期待,比谁都要上心,整日在阿依慕耳边喋喋不休地劝说。
阿依慕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早嫁晚嫁终究是要嫁的,如今既有众长老轮番催婚,亲哥又在一旁不停劝说,她哪里还能维持住矜持?
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这一整天,只要用到自己的手,便会不自觉地生出些叫人心颤的联想。
喝茶时握住冰凉的茶杯,吃饭时捏著纤细的筷子,切肉时抓起锋利的小刀,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脸颊莫名一红,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这一天,她都没有习练武艺。她的长鞭可是出神入化的,尉迟伽罗的长鞭技艺,就是师从她的母亲。
可如今,那条长鞭,她却连碰都不敢碰,指尖稍稍触及,便会生出难言的悸动,仿佛那鞭身烫得惊人。
阿依慕觉得自己怕是疯了,那种强烈的刺激感,即便是她初嫁之时,作为一个情事懵懂的少女,也从未有过这般汹涌的悸动与慌乱。
距蛮河立誓还有一天,在左厢大支各位长老与大哥佛陀的极力促成下,杨灿与阿依慕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作为尚未立誓定盟、依旧处于敌对阵营的桃里夫人,竟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十张上等狐皮,一匣璀璨珠宝。
病榻上的尉迟芳芳,也让野离破六代表自己,前来送礼赴宴。
野离破六这般频频代表尉迟芳芳出面,早已在悄然向众人传递著一个讯号。
傍晚时分,新人被送入洞房,左厢大支的营地里,依旧欢声笑语不断。
篝火啪作响,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歌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飘向草原的夜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唯有尉迟伽罗,黯然神伤,只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看不到半分光亮。
左厢大支的困境得以解决,她不必再仓促嫁去灰熊部落,这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可此刻,她宁愿立刻、马上嫁去那个陌生的部落,也不愿再待在这里,承受这份难以言说的难堪与酸涩。
「姐姐,你也很高兴灿阿干做了咱们爹爹,是吧?」
见伽罗酒到杯干,小曼陀捧著一碗温热的奶茶,学著姐姐喝酒的模样,豪迈地灌了一大口,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欢喜,笑眯眯地问道。
伽罗已经喝得杏眼迷离,脸颊潮红,浑身都透著一股淡淡的酒气。
小曼陀年纪尚小,还不懂什么男女情愫,先前说要嫁给杨灿,也不过是觉得,想要与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建立亲近的联系,唯有结成夫妻最为妥当。
如今杨灿成了她的家人,成了她可以亲近的人,于她而言,手段虽异,结果却是一样的,所以她满心欢喜,毫无半分芥蒂。
父亲尉迟昆仑死后,整个左厢大支都被沉重的压力笼罩著,就连小小的她,都能感受到那种室息般的压抑。
而现在,她能直觉地察觉到,部落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悄然落地,她的心情,自然也跟著好了起来。
「高兴吗?」
伽罗苦笑一声,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声音里满是苦涩。
那个男人,此刻应该正和她的娘亲,在温暖的洞房里温存吧?
虽然她还不懂男女情事,能够想像的画面也朦朦胧胧,可就是那模糊的念头,也让她心头发紧,几乎要抓狂。
这一刻,她不仅怨杨灿,也怨娘亲。
她清楚,自己是尉迟家的女儿,承担不起代表左厢大支与其他势力联姻结盟的重任,娘亲的选择,或许也是无奈的。
可是————那种酸涩与难堪,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好难受,好委屈。
她又斟满一碗马奶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著她的喉咙,顺著食道滑入腹中,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酸意,反而让那股酸涩愈发浓烈。
小曼陀瞪圆了眼睛,一脸崇拜地惊叹道:「哇!姐姐你酒量好厉害!」
刚夸完,尉迟伽罗便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扑在了几案上,人事不省。
梦里,她披上了鲜艳的嫁衣,被人簇拥著,送进了充满喜气的洞房。
然后,她看到一个英俊神武的男人,身著鲜艳的新郎服饰,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模样,依稀就是木兰大阅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灿·巴特尔。
杨灿是被佛陀和几位长老推进洞房的,一进大帐,他便嗅到了一阵淡淡的安息香,平添了几分静谧与暖昧。
他踏著轻软无声的毡毯,缓缓走向内帐,只见一道妖娆曼妙的身影,正端坐于锦榻之上。
她坐在铺著雪白狐裘的锦榻上,身著一袭于阗风格的华裳,虽非嫁衣,却比嫁衣更显华贵。
绯红与鎏金为底色,缀满了璎珞珠宝,每一寸衣料都透著精致与张扬。
她的一双玉臂半裸,上臂套著缠臂金,腕间戴著翠玉钏。
这金与翠,衬得那肌肤白皙如玉,莹润似雪,泛著淡淡的柔光,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
她的腰间束著一条鎏金镂空腰带,将她纤细的腰肢勒得盈盈一握。
玉带两端垂落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裙摆与腰腹的衔接处,更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巧妙的腰衣设计,让她的腰肢露出一圈白腻柔韧的肌肤。
那是常年骑马射箭练就的线条,衬得上挺下宽,中间一道纤细雪白的曲线,美得惊心动魄,动人心弦。
她垂著眼帘,安静地坐著,长长的睫毛垂落,被烛火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杨灿的到来,宛如一尊独美的玉观音,清冷又娇媚。
只是,从杨灿踏入内宅的那一刻起,一抹动人的红晕,便从她修长的脖颈处悄然蔓延,迅速爬上耳根。
这时的她,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娇艳欲滴,诱人采撷。
那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杨灿的眼睛。
他没有再往前走,就那么站在原地,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欣赏著她完美的曲线与此刻娇媚动人的姿态。
直到看得阿依慕一双粉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渐渐急促,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安闲端庄的坐姿。
杨灿,走了过去。
云收雨住之时,已是月上中天。
帐外的篝火早已熄灭,唯有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得满室温情。
——
阿依慕像一滩融化的春水,软软地瘫在锦榻上,杏眼迷迷蒙蒙,焦距全无。
她活了三十年,竟从不知晓,世上竟有如此快美的事情。
杨灿轻轻抚摸著她光滑如玉的肌肤,触感细腻得不像话。
阿依慕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像个娇憨的小女孩儿一般,轻轻偎依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鼻尖萦绕著他身上独有的、让人迷醉的男子气息,那一刻,她心中原本的彷徨、忐忑,还有对伽罗淡淡的歉意,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从此,便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满足。
她不舍得放手了,这个男人,从今往后,就是她的。
当第一缕阳光洒满辽阔的大草原,蛮河之畔,早已人声鼎沸,旌旗飘扬。
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尉迟少夫人三方,要在这里举办盛大的祭河神典,立誓和平相处,永息兵戈。
——
来自三个部落的三位大萨满,身著萨满祭祀的盛装,头戴羽冠,在祭台前载歌载舞,拍打著腰间挂著的兽皮鼓。
奇异的鼓声低沉而悠远,回荡在蛮河两岸,让整个场面都充满了庄严肃穆、
不容亵渎的气氛。
河边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台,台上供奉著三部各自提供的祭牲:
黑石本部提供的白马居于正中,四足蜷缩,事先喂了麻痹草药,因此无需捆绑,也不见丝毫挣扎。
凤雏城贡献的白牛与左厢大支贡献的白羊,匍匐在白马两侧,安静地沉睡著,等待著成为祭天的供品。
祭台下,堆满了干燥的柴薪、牛粪和柴枝。
这是草原上最隆重的祭礼,名为燔柴祭天,也叫「燎祭」。
待三方首领盟誓完毕,便会点燃柴薪,将台上的三牲焚烧,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场面极为盛大。
唯有这般盛大的场面,才能让远近的部落族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起到所谓的「直播效果」。
否则,离祭台较远的人,根本无法知晓祭典的进程,也无法感受到这份盟誓的庄重。
代表三部走到祭台前的,是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还有野离破六。
见到野离破六出面,不少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其中不乏凤雏城的一些百骑将。
经过昨日左厢大支的那场婚礼,他们已然知晓,「王灿」,其实名叫杨灿,是于阀家臣,自然不能再代表凤雏城。
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代表尉迟芳芳出面的,竟不是一直追随在她身边、
忠心耿耿的破多罗嘟嘟,而是野离破六。
看到野离破六代表尉迟芳芳出现,桃里夫人手下几位亲信长老的神色,也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他们如今已经知晓了野离破六的真实身份,此刻见他堂而皇之地代表凤雏城,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异样的心思。
看来,日后尉迟芳芳最倚重的,便是这个人了,而这个人,却是一条藏在尉迟芳芳怀里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众长老顿时兴奋起来,难怪可敦会轻易答应于阀的调停,有野离破六在,尉迟芳芳即便活著,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迟早会栽在自己人手里!
走到高高的祭台下,桃里夫人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在了阿依慕身上,眼中满是诧异。
她与阿依慕并不陌生,这一个月来,双方也见过好几回。
论美貌,她自信与阿依慕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不相上下。
不过,尉迟烈的死,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打击,可尉迟昆仑的死,却让阿依慕憔悴了许多。
然而今日的阿依慕,却容光焕发,皮肤吹弹可破,星眸盈盈,亮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她的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憔悴,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娇羞与光彩。
那般鲜活动人的风情,即便她是个女人,见了也忍不住为之心动。
桃里夫人忍不住暗自腹诽:那个姓杨的,难不成是什么大补的玩意儿成精了?怎么还有「美颜」的效果呢。
萨满的舞蹈渐渐停歇,在一阵低沉、庄重、无人能懂的祷文念诵完毕后,桃里夫人徐徐展开手中的祭文,清越而有力的声音,在蛮河之畔响起。
她每读一句,便会停顿片刻,以便让身旁的「传呼儿」将她的话大声复述出去,传遍河畔的每一个角落。
所谓「传呼儿」,又叫「传声士」。
在这个没有麦克风、没有扩音器的时代,大人物当场训话、宣读祭文时,远处的人根本无法听见。
因此,便会安排一群嗓门洪亮的人,站在首领身旁,将首领说的每一句话,都大声地复述出去,确保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能清晰听闻。
桃里夫人对河神宣读的祷文,核心内容不外乎三点。
得益于鲜卑人曾建立王朝、入主中原,他们大量接受汉文化,部落中重要人物的子嗣,年少时都会学习汉文化。
比如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便曾一同前往白杨精舍,就学于玉山先生门下。
因此,这篇祭文写得庄严隆重,颇有汉人祭祷的典雅风格。
「吾,谨以黑石部落可敦之名,上告蛮河之神!
今我三方,愿息兵戈,吾以可敦之名,谨向蛮河之神立誓,宣此三愿,祈神鉴之、护之、证之!
其一,尉迟芳芳犯上作乱,扰我草原安宁,吾以黑石可敦之名,赦其犯上之罪,逐出黑石部落,永不得归。
自此,凤雏城与我黑石部落,划界而居,各不相扰,再无瓜葛,若有违此誓,愿遭河神惩戒,不得善终!
其二,溯我黑石旧制,左右两厢辅政,共护部落,此乃先祖定规,亦合天意民心。
今吾决意重兴旧制,任命阿依慕夫人与其夫杨灿,为左厢大支首领,掌左厢部众,理左厢事务!
其三,右厢大支重建,放话草原,遍寻故首领之子小石头,令其承继父业,执掌右厢,续右厢血脉。
一年后,若未寻得其人,吾当另选贤明,立为右厢首领。
愿蛮河之神垂怜,护我黑石部落,消弭兵戈,丰饶永续,子民安乐,谨以三牲为祭,伏惟尚飨!」
小石头,是原右厢大支首领小儿子的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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