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砚洲(上)(2/2)
她没有夸大,甚至还收敛了几分母亲的刻薄。
母亲待她越是无情刻薄,马车里那只悄悄为我挡去日光的手,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难怪她会那般心翼翼,敬畏着我,又想要靠近我。
纵然从前我们并不亲近,可如今在这侯府里,她唯一能指望、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
我当着母亲的面直言,我不会抛弃云绮。
这份责任与后果,她不愿承担,我来承担。
可回了书房,我还是让人备了戒尺与消肿药膏,将她叫了过来。
我可以护着她,却不会纵容她。
身世翻转,不是她的错。
可这两年,她性情愈发骄纵跋扈,一生气便肆意欺凌打骂下人,将怒气随意发泄在旁人身上。这是非对错,我须教给她。
她一见戒尺便想逃,我早已示意人将门关上。
我让她念,教她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举起戒尺,第一下,却在了我自己掌心。
妹不教,兄之过。
要教导她,便理当以身作则,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戒尺真正在她掌心时,她紧紧咬着唇,却硬是一声不吭。
我懂,那是她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
她年纪尚,分不清我这是待她严苛,还是用心良苦。
她像只竖起满身尖刺的刺猬,赌气,府里下人本就都轻视她,就算她想欺负人,如今也没资格、没机会了。
她扭过头不肯看我,眼泪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泪水在砖上,也一点点化开了我心底那层素来凉薄的淡漠。
我再问她疼不疼,她仍赌着气,挣扎着要往外跑。
又反正她也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也不会真心疼她。她若再不改,我也一样不要她就是了。
也不要她了。
这样的话,竟让我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我第一次正视我的妹妹,正视她心底的脆弱、敏感与缺失。
我看清了她在害怕什么,又在渴望什么。
人向来如此,越是渴慕,便越是惶恐。怕求而不得,更怕得而复失。
正因为我看透了她全部的心思,便也明白,此刻我再以兄长的身份讲多少道理,都苍白无用。
她此刻需要的,并不是那些。
于是我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前。
明知这般举动、这般距离,有违世间规训,我还是任她坐在腿上。
抬手拢住她的肩,托住她的后脑,缓缓将她按在我胸膛。直到她终于发出一声轻闷的哼声,才终于停下,微微叹息。
她先前在马车上想要的证明,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我给她便是。
——
【日札·九月初十】
这样的距离,应当给了她几分安全感。
我让她抬头抬手,想看看她掌心的伤。她仍在推拒,却已不是先前的抵触,而是掺了依赖与撒娇的意味。
她不用上药,只让我这样抱着她,多抱一会儿。
知晓她心底所有起伏,我无法不多纵容她。
可她比我想象中更懵懂单纯,竟换了个姿势,紧紧伏在我怀里。
甚至在我想稍稍拉开些距离时,双臂反而缠得更紧。
一来二去的推拒间,有些事,并非我意志能全然所控。
她对男女大防,浑然无知。也如一方白纸,对男女情事、分寸界限,全然不懂。
我只能强行收敛心神,刻意避开,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躁动慢慢压下去。
我问起将军府的事,才知她与那位霍将军那短暂一日的大婚,并未圆房。
她的确未经人事,什么都不懂。
这不是她有错,是我的失度与失职。
她先前,是听闻附近铺子的栗子糖糕,才路过漱玉楼。
我便让人去厨房,为她做了一份送来。
一听到栗子糖糕,她眼睛倏地亮了。
望过来时,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心欢喜毫无遮掩,看得人唇角不自觉便柔和下来。
她希望我不要再离京,就这样一直陪在她身边。
我忽然觉得,或许一切本该如此。
以她的性子,本就不适合执掌中馈,不擅长在婆媳妯娌间周旋,更应付不来深宅内院的琐碎算计。
她被休回侯府,而我也恰好回京。
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教导她、规正她,改掉那些劣习。
或许,她本就该这样,留在我这个兄长身边。
侯府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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