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杀青.惊喜的查尔斯.计划与等待(1/2)
十一月中旬,东北。
阳光明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三天前,剧组从BJ转场到这座东北小城,为的是拍《情书》中最重要的那场戏——男苏树和女苏树在雪地里的最后告别。
明明天气预报会有大雪,但老天爷似乎有意考验他的耐心。抵达的第一天,天气晴朗,阳光刺眼。第二天,多云,但依然没有雪。第三天,倒是阴了,气温也降了下来,可雪就是不下。
“阳导。”副导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气象台那边又问了,说今晚到明天,大概率有雪。”
阳光明接过水杯,点点头:“那就再等等。”
副导演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阳导,您说这雪要是再不下,咱们的拍摄计划.”
“不会。”阳光明看着窗外,“我有预感,今天会下。”
副导演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里暗暗佩服。换了别的导演,早就急得团团转了。可阳光明从第一天起就没催过,只是让剧组原地待命,该休息休息,该准备准备。
这份定力,不是谁都有的。
两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左晓青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进来,脸冻得有些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光明,下雪了!”
阳光明和副导演同时站起来,走到窗前。
果然,细密的雪花正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不到十分钟,外面的世界就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中。
“太好了!”副导演兴奋地一拍大腿,“我这就去通知剧组,马上准备!”
他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阳光明和左晓青。
左晓青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轻声道:“这场雪,专门为你下的。”
阳光明笑了笑,揽住她的肩膀:“也为咱们的电影下的。”
左晓青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一个小时后,剧组抵达拍摄地点——城郊的一处废弃火车站。
这是阳光明亲自选的地方。铁轨早已废弃,枕木间长满了枯草,但站台还在,那栋俄式风格的小候车室也还在。落雪之后,整个场景有一种苍凉而唯美的美感。
侯咏已经架好了摄像机,正在调整角度。霍廷霄带着美术组做最后的清理——其实不需要太多清理,雪本身就是最好的装饰。
阳光明换上戏服,是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条灰色的围巾。左晓青帮他整理衣领,动作轻柔而仔细。
“冷吗?”她问。
“不冷。”阳光明摇头,“你呢?”
“有点,但能忍。”左晓青笑了笑,“这可是咱们的戏,再冷也得拍好。”
阳光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温暖。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情感最浓烈的一场——男苏树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要搬去南方。离开那天,女苏树来送他。两人站在落雪的站台上,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太多对话。
只有几句简短的告别。
“那我走了。”男苏树说。
“嗯。”女苏树点头。
“你保重。”
“你也是。”
然后男苏树转身上车。火车开动时,女苏树忽然追了几步,但最终停下来,只是站在雪里,看着火车越开越远。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天男苏树在借书卡背面画了她的肖像,想亲手交给她。但他最终没有拿出来,只是把那张借书卡塞进了图书馆的一本书里。
这场戏的难度在于“克制”。没有台词宣泄情感,没有夸张的动作,所有的情绪都要通过眼神、表情、细微的身体语言来传达。
“各就各位!”副导演的声音在雪中传来,“第98场,第1镜,开始!”
雪花纷飞。
阳光明站在站台上,身后是那辆老旧的绿皮火车。他穿着那件藏蓝色呢子大衣,围巾被风吹起一角。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左晓青身上,又移开,又落回去。
左晓青穿着厚厚的冬衣,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她看着阳光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睛。
沉默。
火车鸣笛声响起。
“那我走了。”阳光明说道。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声和雪声掩盖了大半。
左晓青抬起头,看着他,点点头:“嗯。”
又是一阵沉默。
阳光明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不舍,留恋,还有少年的倔犟。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转身走向火车。
“你”左晓青忽然开口。
阳光明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保重。”左晓青轻声道。
阳光明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上了火车,走进车厢。透过结霜的车窗,他看见左晓青还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雪人。
火车缓缓启动。
左晓青忽然追了几步,但火车越来越快,她追不上。她停下来,站在雪地里,看着火车远去。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落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
副导演很满意这段表演,脸带笑容的喊了“卡!”
阳光明从火车上下来,快步走向左晓青。她还在原地站着,有些出神。
“没事吧?”阳光明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左晓青这才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入戏了。”
阳光明仔细看着她的眼睛,确认没有勉强,才点点头:“这条很好。情绪非常到位。”
侯咏也凑过来看回放。监视器里,两人刚才的表演被完整地记录下来。雪中的站台,沉默的告别,火车远去时女孩追的那几步.每一个镜头都美得像油画。
“完美。”侯咏赞叹道,“阳导,这条真的完美。”
阳光明看了两遍回放,也点头:“过。”
剧组响起一阵欢呼。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情感最浓的一场,也是最难拍的一场。没想到一条就过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剧组抓紧时间拍摄东北的其他雪景戏份。
老天爷很给面子,雪下了一天一夜后停了,但积雪还在。阳光明带着剧组转战几个外景地,拍完了所有需要的镜头。
最后一场戏是在一片白桦林里拍的。
那是男苏树和女苏树唯一一次单独外出——两人被老师安排去山里采风,结果迷了路,在雪地里走了一下午。最后终于找到路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场戏几乎没有台词,只有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的长镜头。
阳光明和左晓青穿着厚厚的冬衣,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侯咏扛着摄像机跟在后面,镜头稳定地跟随两人的背影。
雪地很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阳光明偶尔转头看左晓青一眼。左晓青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镜头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白桦林的尽头。
“过。”
阳光明和左晓青从林子里走出来,两人的脸都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光。
“这是最后一条了吗?”左晓青轻声问道。
阳光明点点头:“杀青了。”
是的,杀青了。
整个剧组的拍摄计划全部完成。比预计的时间还提前了几天。
晚上,剧组在招待所食堂办了简单的杀青宴。没有酒——阳光明不让喝,但菜很丰盛,热气腾腾的炖菜、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大锅酸菜白肉。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聊着这段时间的趣事。
霍廷霄说起前两天差点在雪地里滑倒,把道具摔坏,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侯咏说起有一场戏拍完才发现摄像机被雪覆盖了,差点以为机器坏了。大家笑成一团。
陈虹坐在阳光明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握着阳光明的手。
明天,她就要走了。
回港岛。那里有一堆工作等着她。
阳光明也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散席后,两人回到陈虹的房间。
左晓青知道陈虹明天就要走了,很默契的没有过来找阳光明。
房间里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陈虹脱掉外套,坐在床边,看着正在倒热水的阳光明。
“光明。”她轻声唤他。
阳光明把热水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
陈虹捧着水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明天就要走了。”
“嗯。”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阳光明揽住她的肩膀:“等忙完这一阵,我去港岛看你。”
陈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真的?”
“真的。”
陈虹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
良久,陈虹轻声道:“这段时间,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日子。”
阳光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每天和你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应付那些应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我都想,要不干脆留在BJ算了。管它什么事业,管它什么前途。”
阳光明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但我知道不行。”陈虹继续倾诉,“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能半途而废。而且,我也想想成为能配得上你的人。”
阳光明低头看着她:“你从来都配得上我。”
陈虹摇摇头,笑了笑:“我自己知道。你是金棕榈大导,是天才。我要是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怎么站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轻声道:“所以我要回去,继续工作,继续努力。等到有一天,我站在你身边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凭自己本事,配得上你。”
阳光明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的独立和清醒,他早就知道。也正是这份独立和清醒,让他尊重她,喜欢她。
“好。”他说,“我等你。”
陈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送你的。”她把盒子递给阳光明。
阳光明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胶片造型。
“我在港岛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以后你拍电影的时候,可以戴着它。”
阳光明看着那条项链,心里暖暖的。
“帮我戴上。”他说。
陈虹拿起项链,绕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扣上。
戴好后,她绕回前面,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阳光明握着那个小小的胶片吊坠,语气认真:“拍片时,我会一直戴着。”
陈虹眼眶又红了。
这一晚,两人聊到很晚。聊电影,聊未来,聊各自小时候的事。
陈虹说起她小时候在浙江老家的日子,说起她怎么考进上戏,说起刚去港岛时的不适应。阳光明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夜深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
两人相拥而眠,在漫天的雪花中,度过在东北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送陈虹去机场。陈虹拖着行李箱,和阳光明并肩走进候机大厅。
办完登机手续,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
两人坐在候机厅角落的椅子上,手牵着手。
“到了给我电话。”阳光明提醒。
“嗯。”
“回去之后别太拼,注意身体。”
“知道。”
“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不管什么事。”
陈虹转头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阳光明也笑了:“跟你学的。”
陈虹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了。
陈虹站起来,阳光明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虹上前一步,抱住他。抱得很紧。
“我走了。”她的声音闷在阳光明肩头。
阳光明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路平安。”
陈虹松开他,后退一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再见,光明。”
“再见。”
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走到一半,她回过头,对阳光明挥了挥手。
阳光明站在原地,也挥了挥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直到候机大厅的广播再次响起,阳光明才转身离开。
走出候机楼,外面又开始飘雪。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拍掉,只是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又一场送别。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短暂的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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