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独照人间(1/2)
第423章独照人间
九天垂野,星汉西流,那北直隶苍穹之上,似有一只无形巨手,将漫天寒星揉碎,洒落于巍巍皇城琉璃金瓦之间。
紫禁城沉睡于太液池的冷雾之中,恰如一头披著金鳞蛰伏的太古巨兽,呼吸吞吐间,皆是肃杀天威。
然而六部官署所在,此刻却是灯火煌煌,犹如在这一池死寂的黑水中,骤然泼下了一瓢滚沸的金汁。
光焰冲天,映照得窗纱透亮,人影憧憧,奔走呼号之声虽被厚重宫墙所隔,却依然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躁动。
尤其是礼部衙门,那股子热浪几乎要将这凛冽秋夜生生点燃。
礼部尚书公署内,沉香早已燃尽,空气中弥漫著焦墨陈纸与数日未曾洗沐的汗酸气,混杂成令人室息却又莫名叫人血脉债张的味道。
黄花梨大案周遭,堆叠之卷宗典籍,竟似连绵险峰,几欲触顶。
《大明会典》之庄重、《皇明祖训》之森严、《周官》之繁复、《开元礼》
之宏大,这些承载著华夏数千年礼乐教化的巨著,此刻皆被毫无章法地翻开,朱笔圈点,墨迹淋漓。
案几正中,绯袍微敞的礼部尚书温体仁正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石磨,在这书山文海中疯狂碾转。
他那双本该浑浊的老眼此刻赤红如泣血,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底深处燃烧的是比那关外烽火更为炽烈的两团幽火。
他手中紧握一支紫毫大笔,笔锋饱蘸浓墨,在宣纸上游走龙蛇,每一次落笔皆似战场挥刀,杀伐之气,竟不输那些在辽东浴血的悍卒半分。
「茶!换茶!要浓若胆汁之茶!」
温体仁头也未抬,一声断喝声嘶力竭,仿佛那是从干涸胸腔中硬生生挤出的雷鸣。
侍立一旁的书吏张诚早已经是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捧上一盏墨黑的苦茗,双手抑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他偷眼瞧去,只见自家这位尚书大人,面色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潮红。
张诚终是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著哭腔劝谏道:「尚书大人!您已是两日两夜未曾沾枕,滴米未进!早间太医院刘院判过堂,曾言您乃是心血熬干之相,若是再这般不管不顾地熬下去,只怕这大典未开,您的身子骨先要塌了啊!
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这礼部哪怕有万千人手,也如群龙无首,这可如何是好?」
「住口!竖子何敢乱我心神!」
温体仁猛然抬头,那动作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劲风。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张诚,目光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点暮气?
「身子?天年?」
温体仁仰天大笑,笑声沙哑,却透著股子几欲疯魔的狂热与豪情:「尔区区小吏,安知这天下大义?!」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却随即双手撑住桌面,稳如泰山,伸出一根枯瘦却有力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中堂之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皇明一统舆图》。
「你且睁开眼好好看!」
温体仁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这公房内轰然炸响。
「八百里金牌,只为送来陛下御口亲传之谕旨!陛下有言:此次太庙献俘,大祀天地,凡仪仗、乐舞、卤薄、祭器,规制须上承周汉之穆肃,下越李唐之繁华!」你道这是为何?难道仅仅是为了夸耀武功,以此邀名于后世?」
温体仁一步步逼近张诚,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宛若庙宇中的怒目金刚:「此乃为我大明重塑万世之基,正华夏衣冠之元气!乃是要向这六合八荒宣告,汉家江山,铁骨铮铮,神威犹在!念吾皇御极之初,海内鼎沸,妖氛四起,社稷如累卵,苍生似倒悬。然陛下以冲龄之姿,秉乾坤之独断,握日月之旋转。
宵衣旰食,未尝一日稍懈;夕惕若厉,未尝一事轻忽!」
说到动情处,温体仁竟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他不再是对著张诚说话,而是对著这虚空,对著那北方的寒夜,仿佛看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陛下贵为万乘之尊,九五之躯,竟不惜亲冒矢石于辽东绝域!那是何等苦寒之地?滴水成冰,风如刀割!陛下饮冰卧雪,栉风沐雨,与士卒同袍泽,共生死!北扫腥膻,廓清寰宇,一战而灭百年之寇,再战而复祖宗故土!使那狼子野心之徒,化为灰烬;使那百年积威之虏,一朝雪耻!」
温体仁猛地回身,一把抓起案头那份从辽东送来的密奏,重重地拍在张诚面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这一巴掌是打在所有苟且偷安者的脸上。
「尔等睁眼看看!仗方打完,战场之血未干,战袍之甲未解,陛下的目光已然越过了鸭绿江,已然在经略朝鲜,安抚流民,甚至连那黑水白山间的屯垦之策、教化之方,皆已筹谋妥当,条陈分明!
天子尚且如此殚精竭虑,我等身居京师,坐享膏梁,深受皇恩,若连一场献俘大典都筹备得有丝毫瑕疵,这千古罪人四字,怕是刻在墓碑上都嫌太轻!嫌太轻啊!」
「老夫今日便是死在这案前,只要这大典能展我大明十分颜色,那亦是含笑九泉,死得其所,快哉幸甚!届时若有瑕疵,尔让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面对那十万浴血沙场的将士?有何面目去面对那天纵神武的圣天子?!」
张诚被这一番雷霆霹雳般的训斥震得神魂俱颤,浑身冷汗如浆,哪里还敢再劝半句?只能伏地恸哭,连连叩首:「大人教训的是!卑职————卑职该死!卑职这便去催促仪制司,哪怕今夜不睡,也要将礼器名录核对无误!」
温体仁此时却仿佛耗尽了那一瞬的爆发之力,他深吸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蝼蚁。
他几步跨至那副舆图之前,目光死死盯著京师的街道布局。
那浑浊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手中的朱笔在空中凝滞片刻,而后如同判官勾魂一般,在那「承天门」与「大明门」之间,狠狠画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折线。
「慢著!再去传谕仪制司,原定之路线尽数作废!推倒重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却多了令人胆寒的森然:「献俘大军不可直入承天门。须绕行!给老夫绕行东交民巷!陛下既然要大办,那便办得彻底!让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诩文明、在大明土地上却不知礼数的红毛夷、佛郎机使节,还有那些朝鲜、琉球的贡使,都给老夫把门打开,把那一双双狗眼睁大,看清楚!」
朱笔重重点在地图上的那一处,力透纸背,仿佛要戳穿这纸面:「要让他们亲眼见识见识皇太极那颗被石灰腌制的人头!要让他们在雷霆般的军威中瑟瑟发抖!要让他们在那震天动地的万岁」声中,知晓恐惧!要让他们知晓,这六合八荒、四海九州,谁一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谁一才是这万国之主!」
烛火摇曳,将温体仁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墙上宛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巨蟒,正欲腾空而起,吞噬天地。
然而,一城之隔,在京城西侧那片权贵云集的坊巷深处,成国公府那幽深似海的后花厅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礼部的喧嚣,没有那种为了国运而燃烧的亢奋,唯有如死水般的沉寂,和因为极度恐惧而衍生出的压抑。
这种压抑,比这深秋的寒霜还要冷上三分,直透骨髓。
花厅之内,布置得极尽奢华。
紫檀雕花的桌椅,罩著明黄的绸缎;四角的金猊兽炉中,焚著价值连城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盘旋不散;几盏琉璃宫灯,散发著昏黄暖昧的光晕,将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之中。
几位当朝顶级的勋贵,正围坐一处。
他们手中捏著那温润剔透的和田玉盏,盏中美酒如琥珀,却无人有心思去品尝。
偶尔响起的玉杯碰撞之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一声声丧钟的轻鸣。
他们皆是平日里在京师横著走的主儿,哪怕是在这动荡的时局中,也自认是国朝的柱石,是与国同休的贵胄。
可今夜,那一双双平日里满是傲慢与精明的眼眸深处,此刻皆藏著惊涛骇浪后的余悸,以及深深的,难以启齿的敬畏。
两年多了。
这短短的两年多光景,对于这些勋贵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噩梦,又或者是————一场脱胎换骨的酷刑。
「呼————」
不知过了良久,坐在左首的一位身著斗牛服的侯爵,终于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太长,太沉,仿佛要将这胸中淤积了两年的块垒尽数吐出,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沙哑得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真赢了————不是邸报上那种粉饰太平的小胜,亦不是当年萨尔浒之后那种丢盔卸甲后的勉强守成。是灭国!是彻彻底底的灭国啊!
那个如附骨之疽般缠了大明数十年,吸干了国库,拖垮了辽饷,让神宗、熹宗两朝君臣夜不能寐的建奴————那个让咱们多少次梦中惊醒的梦魔————竟真就在这一役中,烟消云散了?灰飞烟灭了?」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带著强烈的不真实感。
坐在主位之上的,乃是前两年被皇帝废掉的成国公。
他手中捏著那卷刚刚誊抄来的邸报,那纸张已经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微微发皱,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
成国公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仿佛藏著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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