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徐澜:“我成扶苏了?对面是蒙恬?!”(2/2)
这五步距离,此刻却仿佛隔着刀山火海,让他不敢轻易逾越,甚至不敢大声喘息。
他黝黑方正的脸膛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愈发棱角分明。
常年在塞外风沙中磨砺出的粗糙皮肤紧绷着,每一条深刻的皱纹里都似乎灌满了沉重的铅汁。
他的双眉死死锁成一个“川”字,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飞蚊。
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黏在徐澜的脸上。
不,不仅仅是脸。
他甚至在观察徐澜的每一个最细微的反应。
蒙恬的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腰间的剑柄。
青铜剑柄上冰冷的蟠螭纹路深深硌入掌心,却丝毫缓解不了他手心的潮湿与冰凉。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内衬的麻衣,紧贴着后背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
帐内明明没有风,他却觉得有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流,正顺着脊椎慢慢爬升,让他几乎想要打个寒颤。
他的思绪,无法控制地回溯到不久之前,营门处接旨的那一幕。
那名来自咸阳的使者,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嘴角却是勾起,带着冷意。
但当蒙恬作为在场最高将领,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盛放诏书的漆盒时,不可避免地与使者的目光有了一瞬交汇。
就是那一瞬!
蒙恬清晰地看到,对方那看似低垂恭敬的眼帘之下,眸子里飞快掠过的,绝非对扶苏的敬畏。
而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嘲弄。
那眼神,不像是在传递君王意志,更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排演,即将落幕的戏剧。
是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中徒劳挣扎的眼神!
蒙恬是什么人?
他出身将门,自幼习武,青年时便随军征战,从尸山血海中蹚出来,历经大小阵仗无数,对危险有着近乎野兽本能的直觉。
那一瞥之下,他浑身的寒毛都在瞬间炸立!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就好似毒蛇般猛地窜上脊背,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陛下东巡,远离中枢。
太子扶苏,以监军身份坐镇北疆,统帅三十万精锐边军,威慑匈奴,其地位之重,关乎国本,牵动天下。
值此微妙时刻,咸阳忽然传来这样一道旨意?
这正常吗?
这符合陛下虽严苛却重实绩,虽专断却并非滥杀的一贯作风吗?
蒙恬的直觉在疯狂呐喊。
不对劲!这旨意有问题!
他几乎要不顾礼仪,当场喝令拿下使者,严加盘问,查验符节印信真伪,甚至立即派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赶往陛下巡幸所在,当面核实!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使者宣旨完毕,漆盒已递到眼前,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双眼睛看着。
旨意明确,是给公子扶苏的。
他蒙恬,作为臣子,岂能公然阻拦殿下接旨?
他只是个将军,不是能够乾坤独断的君王。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他眼睁睁看着扶苏殿下,那位他一路辅佐,深知其仁厚却也忧其柔弱的年轻公子,神色凝重地,接过了那只仿佛重逾千钧的漆盒。
看着他转身,走向这座中军大帐。
看着他屏退左右,只留自己一人随侍在侧。
看着他解开漆盒,取出那卷素帛。
看着他缓缓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解开了那根暗金色的丝带……
这些画面,在蒙恬眼中都像是被无限拉长、放慢。
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痛苦。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冷汗从额角悄然滑落,沿着紧绷的侧脸线条,一路蜿蜒。
最后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他戎服的护颈铁片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嗒”的一声轻响。
这微小的声音,在死寂的帐内,却如同惊雷。
完了吗?
殿下看完了吗?
他会是什么反应?
就在这时。
“扶苏”,或者说徐澜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平稳,没有丝毫的迟滞或颤抖。
颈项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利落,带动着整个面庞,从俯视帛书的姿态,缓缓转向正前方。
没有蒙恬预想中的任何激烈反应。
没有如遭雷击般的浑身剧震。
没有瞬间涌上眼眶的猩红与泪水。
没有因极致的悲愤或痛苦而扭曲的五官。
那张属于公子扶苏的,原本温润俊雅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投入再大的石块,也激不起半点浪花。
唯有他的双眸,微微眯着,在长而密的睫毛掩映下,眸色幽深如夜。
灯火的光点在他瞳仁深处跳跃,却照不进那更深邃的所在。
蒙恬彻底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是否是帐内光线太过昏暗,自己因过度紧张而产生了幻觉。
或者是殿下所受刺激太大,超出了承受极限,以致心神暂时封闭,呈现出这种诡异的平静?
他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身体,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没错。
眼前的“扶苏殿下”,身形轮廓、面容五官,与他朝夕相对数月的那位公子一般无二。
依旧是那身他熟悉的深色锦袍,外罩便于行动的轻便皮甲,腰间佩着象征身份的连鞘长剑。
可是,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往的扶苏殿下,仁厚之名远播,气质温润如玉,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思。
那是源于对帝国未来的忧虑,对严父期待的惶恐,对儒家理想与法家现实冲突的迷茫。
他看人的目光,是宽和包容的。
即便对军中粗莽的将领,也从不失礼,总令人如沐春风。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其双眼眸深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疏离与淡漠。
仿佛九天之上的流云,偶然投影于潭心,看似清晰,实则遥不可及。
尘世间的悲欢离合,生死荣辱,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激不起半分真正的涟漪。
仿佛他刚刚仔细阅读的,不是决定其生死荣辱的皇帝诏书。
而是一卷编排拙劣,漏洞百出,因而显得有些滑稽可笑的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