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续1 浮屠之下（2/2）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出的洒脱和温和。他的眼睛和花痴开很像，鼻子和花痴开也很像，可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那是花千手。
花痴开的父亲。
“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四十年前，”女人轻声，“你父亲路过这里时，奴家用这面镜子照下的。”
花痴开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一动不动。四十年前的人，四十年前的笑，四十年前的眼睛，隔着四十年的岁月，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面镜子。手指刚碰到镜面，镜子里的人忽然动了。
花千手笑了。
那笑容和镜外的花痴开一模一样——不，应该，花痴开的笑容，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儿啊。”
花痴开浑身一震。
那声音从镜子里传来，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沙哑，像风吹过沙地。
“儿啊，你长这么大了。”
花痴开的眼眶忽然发热。
“爹……”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可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
镜子里的花千手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慈爱。那种目光，花痴开从未见过——他从在夜郎七身边长大，夜郎七对他很好，可那种好是严师的、是长辈的，不是父亲的。
这是父亲的目光。
“别哭。”镜子里的花千手，“爹这辈子没为你做过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别为爹哭。”
花痴开咬着牙，死死忍着眼泪。
“爹知道你要去做什么。”花千手继续，“天局不好惹，爹当年就是栽在他们手里。可爹不后悔，因为爹做的事，是对的。”
“你娘她……还好吗？”
花痴开点头，用力点头。
花千手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不清的复杂：“那就好。替爹照顾好她，告诉她，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还有夜郎七那个老家伙，”花千手的笑容变得有些促狭，“替爹告诉他，别老绷着脸，多笑笑。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就是自己不知道。”
花痴开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好了，”花千手，“镜子快碎了，爹该走了。”
“爹——”花痴开伸手去抓，可手指刚碰到镜面，镜面上就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镜子里的花千手越来越模糊，可他一直笑着，一直看着花痴开。
“儿啊，”最后的声音从裂缝里传来，飘飘忽忽的，“好好活着。”
“替我活着。”
“替咱们花家活着。”
“爹在
“砰——”
镜子碎了。
碎片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光，每一片都不再有父亲的影子。
花痴开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浑身颤抖。
那孩子站在他身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不知道花痴开为什么哭，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话，不能打扰。
那白衣女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话。
过了很久很久，花痴开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可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这镜子，是您故意留给我的？”
女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这样做？”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四十年前，”她，“你父亲路过这里，也看见了这面镜子。镜子里是他娘——你祖母。”
花痴开愣住了。
“你祖母那时候已经死了二十年。”女人继续，“可你父亲看见她的时候，还是哭得像个孩子。哭完之后，他对奴家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总有一天，我儿子也会路过这里。到那时候，请夫人让他看看我。”
花痴开的心猛地揪紧了。
“所以你父亲留下的，不是这面镜子。”女人，“是他自己的样子。他告诉奴家，等你来的时候，用这面镜子照给你看。”
花痴开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四十年前，父亲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四十年前，父亲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爹……”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得几乎听不见。
那孩子忽然蹲下来，一片一片帮他捡起那些碎片。他的手很，捡得很慢，可他捡得很认真，很心，生怕弄坏了任何一片。
花痴开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谢谢你。”他。
那孩子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不用谢。”他，“你刚才也抱我了。”
花痴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孩子继续捡碎片，一边捡一边：“等会儿我给你找个东西包起来。我娘以前有个荷包，可好看了，能装好多东西——”
他着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碎片，自言自语道：“我娘……我想起来了，我娘有个荷包。绿色的，绣着花。”
花痴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开始想起从前的事了。
七
花痴开把那面碎镜子包好，贴身放着。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白衣女人。女人还是那样静静坐着，面前的矮几上，已经没有了那面镜子。
“夫人，”他，“多谢。”
女人笑了笑，没有回话。
花痴开牵着那孩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那孩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儿。”他，“一个人坐着。”
花痴开没有回头。
“她会一直坐下去吗？”那孩子问。
“也许吧。”花痴开，“也许有一天，也会有人来看她。”
“谁会来看她？”
“不知道。”花痴开低下头，看着那孩子，“也许是她的儿子，也许是她的丈夫，也许是个陌生人。”
那孩子想了想，忽然：“那等我长大了，我来看她。”
花痴开笑了。
“好。”他。
第八盏灯在前方亮着，火光摇曳。
花痴开牵着那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
（第509章 续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