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浮屠之下(1/2)
一
花痴开继续往前走。
桥很长,云雾很浓,每走一步,身后的世界就模糊一分。他不知道那老人最后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盘棋是否真的碎了——他只是往前走,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第三个守关人出现在桥中央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是真的天黑,是云雾越来越厚,厚得像一张灰蒙蒙的幕布,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守关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坐在一张破旧的赌桌前。桌上没有赌具,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你终于来了。”年轻男子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等了你很久。”
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这人生的清瘦,眉眼间有一股书卷气,不像赌徒,倒像个第的秀才。
“你认识我?”
“不认识。”年轻男子摇头,“但我认识你父亲。”
花痴开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年前,”年轻男子,“花千手走过这座桥。那时我还,被天局的人掳来不久,在这桥上做杂役。他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看了你一眼?”花痴开皱眉。
“就一眼。”年轻男子低下头,看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可那一眼,我记了二十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有光在闪动:“那时候我刚被掳来,爹娘都被杀了,我不想活。好几次想从这桥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每次走到桥边,又害怕,又不敢。”
“那天我蹲在桥角哭,花千手路过。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然后就走了。”
“可是那一眼里,没有可怜,没有嫌弃,也没有假装看不见的那种躲避。”年轻男子的声音微微颤抖,“就是很平常的一眼,像看一个人,不是看一个物件。”
花痴开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就是父亲。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在无数人的记忆里活着的父亲。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没再想死了。”年轻男子,“我告诉自己,等有一天,能像那个人一样,堂堂正正走过这座桥,再去死也不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这一等,就等了二十年。”
花痴开沉默了。
“今天你来了。”年轻男子看着他,“长得很像他。眼睛像,鼻子也像。走路的样子更像——低着头,不紧不慢,好像前面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你要和我赌什么?”花痴开问。
年轻男子指了指桌上的油灯:“就赌这盏灯。”
花痴开看着那盏灯。火苗在风中挣扎,随时都会熄灭。
“这盏灯,我守了二十年。”年轻男子,“二十年来,我每天做一件事——看着它,不让它灭。风来了,我用手挡着;油少了,我添;灯芯烧短了,我剪。二十年,它从来没灭过。”
“赌法很简单:从现在开始,你和我都不许碰它。谁先忍不住出手护它,谁就输。”
花痴开的眉头微微皱起:“就这样?”
“就这样。”年轻男子点头,“赌注也很简单。你若赢了,灯归你,你往前走,我不拦你。你若输了——”
他顿了顿,看着花痴开:“你若输了,就从这桥上跳下去。”
花痴开的目光微微一凝。
“我知道这赌法不公平。”年轻男子,“这盏灯是我的命。二十年来,它就是我的全部。你不碰它,它可能会灭;你碰了它,你就输了。无论你怎么选,都是死局。”
“可这世上,哪有公平的赌局?”
花痴开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挣扎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忽然。
年轻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二十年来,”花痴开,“你每天护着这盏灯,不让它灭。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盏灯,为什么要亮着?”
年轻男子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它亮着,是因为你不想让它灭。”花痴开继续,“可它为什么不能灭?灭了会怎样?”
“灭了……”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些干涩,“灭了,我就没有事了。”
“对。”花痴开点头,“灭了,你就没有事了。可这二十年,你真的有事吗?”
年轻男子的脸色变了。
“你每天护着它,不让它灭。”花痴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去,“可你护的不是这盏灯,是你自己。你怕灯灭了之后,你就没有理由活下去了。”
年轻男子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二十年,你困在这里,困在这盏灯前。”花痴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可你想过没有——外面有风,有雨,有太阳,有月亮。有山,有水,有人,有烟火气。那些东西,你二十年没见过了。”
“我……”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花痴开忽然问。
年轻男子愣住了。
“你母亲呢?”花痴开继续问,“她长什么样?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
年轻男子张着嘴,一个字都不出来。
二十年了。他记得那盏灯,记得每次添油的分量,记得灯芯剪过多少次。可他记不清父母的样子了。
“这盏灯,该灭了。”花痴开。
他伸出手,轻轻一吹。
火苗挣扎了一下,熄了。
年轻男子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那盏灯,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云雾中。
“你输了。”花痴开,“该跳桥了。”
年轻男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茫然。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轻轻的一丝,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笑得浑身颤抖。
“二十年!”他一边笑一边喊,“二十年!我守了二十年!被你一口气吹没了!”
花痴开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年轻男子笑了很久,终于停下来。他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到桥边,看着桥下深不见底的云雾。
“你得对,”他背对着花痴开,声音平静下来,“这二十年,我护的不是灯,是我自己。我害怕灯灭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可现在灯灭了,”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忽然发现,什么都没有,也挺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
“谢谢你。”
完,他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花痴开没有拦他。
他站在桥边,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雾深处。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一跃是解脱还是毁灭——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身后,忽然有光亮起。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盏熄灭的油灯,不知何时又亮了。火苗比之前更旺,更亮,在风中稳稳地燃烧着,不再摇曳。
花痴开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二
第四个守关人是个瞎眼的老婆婆。
她坐在桥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副牌九。她的眼睛灰蒙蒙的,看不见瞳孔,但她的头却随着花痴开的脚步声慢慢转动,像是在“看”着他走近。
“坐。”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花痴开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副牌九。牌面朝下,码得整整齐齐,一共三十二张。
“老婆婆,您看不见,怎么赌?”
老婆婆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我看不见,可我摸得见。这牌在我手里摸了四十年,每一张的纹路,每一道的深浅,比你们看得见的人还清楚。”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块玉佩。玉佩上雕着一朵花——花千手的标志。
“这是……”
“你父亲的东西。”老婆婆,“四十年前,他路过这里,跟我赌了一局。他赢了,我输给他这块玉。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花痴开拿起那块玉,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带着老婆婆的体温。他低头看去,只见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千手。
“他赢了,为什么要拿走这块玉?”花痴开问。
“因为他知道我想要什么。”老婆婆,“我想要输。”
花痴开抬起头。
“四十年前,我儿子死在这桥上。”老婆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别人的事,“他是守关人,被一个过桥的人赢了,然后跳了下去。我来找他,没找着,自己也困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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