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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续1 归途,心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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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后他忽然笑了。”菊英娥说,“笑得像个小孩子,笑得无忧无虑。他说,我输了。然后他把手里的牌一扔,站起来就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说,对了,那间最大的铺子是我娘的,你们拆的时候,把我娘的牌位请出来,别砸坏了。”

花痴开听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当然没输。”菊英娥说,“‘铁算盘’被他那句话整懵了,愣在那里半天,忘了出千。有人喊了一句‘他出千’,全场大乱,赌局作废。他趁乱跑了,我跟着他跑出去,问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怎么说?”

“他说,那间铺子真是他娘的。他说他娘一辈子就攒下那么一间铺子,死的时候还在念叨。他说他宁愿输掉整条街,也不能让人把他娘的牌位砸了。”

菊英娥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傻人,我要跟一辈子。”

花痴开伸出手,揽住母亲的肩膀。菊英娥靠在他肩上,眼泪慢慢滑下来。

“他傻了一辈子。”她说,“帮过的人不计其数,仇人只有两个。到头来,死在曾经帮过的人手里。你说,他傻不傻?”

“傻。”花痴开说,“傻透了。”

菊英娥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月亮挂在天空,静静地照着这两个人。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小七蹦蹦跳跳去开门,然后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低着头。小七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你找谁?”

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

小七差点叫出声来——是首脑。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夜郎七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拐杖握得紧紧的。菊英娥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儿子前面。

只有花痴开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进来坐?”

首脑摇了摇头。

“不坐了。我来,是送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那是一个布包,不大,灰扑扑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他说,“当年他赌输后,留下的。我藏了二十年,现在,还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花痴开叫住他。

首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为什么要还?”

首脑沉默了很久,才说:

“因为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夜。你说,我活得像一个死人。你说对了。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像在棺材里躺着,喘不过气,睁不开眼,动不了。可今天早上,我把这东西拿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东西,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他抬脚,走了。

花痴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

布包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来,愣住了。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四个字——

“吾儿亲启”。

花痴开的手微微颤抖。他把信抽出来,展开,就着早晨的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不长,可花痴开读了很久很久。

吾儿:

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难过。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早晚都有这一天。为父活了三十七年,娶了最好的女人,有过最好的兄弟,赢过最大的赌局,够了。

只一件事放不下——你。

你娘怀你的时候,我就想,这孩子会长什么样?是像我多一些,还是像她多一些?后来我想,像谁都行,只要眼睛像她。因为她的眼睛好看,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可惜我看不到了。

吾儿,为父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是赢的那些钱,不是赢的那些名头,是遇见了你娘,是遇见了老七,是遇见了那些真心待我的人。他们教会我一件事——赌桌上的输赢不重要,人心的输赢才重要。

你以后也会赌。只要你是我儿子,你就不可能不沾这个。可你要记住,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赢钱,不是为了赢名,是为了看清自己。每一次下注,都是一次照镜子。你赌什么,怎么赌,赢了之后怎么做,输了之后怎么站,都在照你的心。

为父这一生,最后那局输了。可我不后悔。因为那局之前,我照过自己的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知道这么做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所以输了,我也认。

吾儿,往后,你也要这样。不论输赢,先照照自己的心。心对了,输也是赢。心错了,赢也是输。

你娘是个好女人。替为父照顾好她。老七是个好兄弟。替为父谢谢他。

这封信,是为父托人藏在城东老槐树下的。如果有一天你看到它,就替为父去那棵树下站一站。那棵树,是为父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树下埋着为父的梦。

吾儿,好好活着。

为父在天上看着你。

花千手

某年某月某日夜

花痴开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他没有擦眼泪,只是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贴在贴着那枚骰子的地方。二十年了,他终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声音那么近,近得像就在耳边。那声音那么远,远得隔着生与死。

“开儿?”菊英娥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光,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娘,”他说,“我见到父亲了。”

菊英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见到了。”她轻声说,“在你的眼睛里。”

城东的老槐树,果然还在。

那棵树很大,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了半亩地。树下落满了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花痴开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枝枝叶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跳跃。他闭上眼睛,让那温暖铺满整张脸。

“父亲,我来了。”他在心里说,“那封信,我收到了。”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回应他。

花痴开忽然想起信里最后那句话——树下埋着为父的梦。

他蹲下来,用手挖开树下的泥土。

挖了没多久,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小心地扒开泥土,露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发黄发脆,可打开来,里面的东西还是完好的。

是一个木匣子。

木匣不大,一手就能托住。雕着简单花纹,是槐木做的,还带着淡淡的木香。花痴开打开匣子,看见里面躺着几样东西——

一枚骰子。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花”字。

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泛黄。

他先拿起那张纸,展开来看。

是一幅画。画得很粗糙,可看得出来,画的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牵着女人的手,站在一棵大树下。树上开满了花,地上铺满了花。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千手画。英娘和我。槐花开的那天。”

花痴开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父亲不会画画。可他还是画了。画了他和母亲。画了他们站在槐树下。画了满树的花,满地的花。画了他想象中最美的样子。

他把画小心地收好,放进怀里。和那封信一起,和那枚骰子一起,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那枚骰子。和怀里那枚一模一样,黑色的骰身,金色的点数。他把两枚骰子并在一起,看着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同样的光。

一模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留两枚骰子。

一枚,是给他看的。一枚,是留给自己的。

给他看的,是教他怎么活。留给自己的,是陪着自己等。

等儿子有一天,能看见这两枚骰子。等儿子有一天,能明白这两枚骰子的意义。

花痴开把两枚骰子都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那棵老槐树。

“父亲,”他说,“你的梦,我收到了。往后,我替你活。”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笑。

回去的路上,花痴开走得很慢。

他想着父亲的信,想着父亲的话,想着那两枚一模一样的骰子。他忽然明白,父亲这一生,其实很简单。

他爱一个人。信一个人。守一件事。

爱的是母亲。信的是夜郎七。守的是自己这颗心。

所以他能笑着输,能坦然死,能在最后一刻写下那封信,埋下那些东西,等着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有人把它们挖出来。

花痴开走到巷子口,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等着他。

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站着,像一株安静的白杨。

“娘。”他喊了一声。

菊英娥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幅画。

“父亲画的。”他说。

菊英娥接过画,看了一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她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个傻人,”她说,“画得这么丑。”

“可你一眼就认出来了。”花痴开说。

菊英娥点点头,把画贴在胸口。

“认出来了。”她说,“这个傻人,画了二十年了。在我心里,画了一遍又一遍。他画的什么样子,我都认得。”

花痴开伸出手,把母亲揽进怀里。

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赌城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近处,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中间,是这两个人,站在门口,抱着,笑着,哭着。

夜郎七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小七和阿蛮挤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带着槐花的香气。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一朵云慢慢飘过,悠悠地,往西边去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为父在天上看着你。

他笑了笑,在心里说:

“父亲,你看见了吗?”

风轻轻吹过,像是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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