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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09章槐下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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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草灵怔住。

三月十二,便是今日。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迹,墨迹还未全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潮意。

“凤主。”

周砚不知何时已起身,垂首立在她身侧。

毛草灵没有抬头。

“周卿,”她说,“今日晨间,本宫在御苑站了一个时辰。”

“是。”

“你也在那里站了一盏茶。”

“是。”

“那时你看见本宫拾了槐花。”

周砚沉默片刻。

“臣看见凤主拾起槐花,拢入袖中。”他说,“臣没有写。”

毛草灵抬起眼帘。

周砚仍垂着眸,面容平静如常。

“臣只记事,”他说,“不记人。”

“那这行字是什么?”

“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周砚说,“此记事,非记人。”

毛草灵与他对视。

烛火在他们之间静静摇曳,将满架书卷的投影摇成一片朦胧的潮汐。她忽然想起凤主七年,她第一次召见周砚时,问的那句话:

“若有当朝权贵请托删改,周卿如何应对?”

那时周砚说:臣只记事,不记人。

她当时以为自己懂了。

此刻她才明白,她从未真正懂过。

“不记人”的意思,不是没有好恶,不是没有悲喜。

是将那些好恶与悲喜全部沉入笔底,磨成墨,写在最寻常的记事里。

她拾起槐花,他看见。

他不写她拾花时在想什么,不写她眉间是否有愁容,不写她拢入袖中的那捧花瓣后来是枯了还是干了。

他只写: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七个字。

留给百年后的人,自己去猜。

“周卿,”毛草灵将起居注轻轻放回案头,“本宫有一事相托。”

周砚抬眸。

“凤主请讲。”

“令郎今年……十五了罢?”

周砚微怔。

“是。凤主十一年生,今岁十五。”

“可曾开蒙?”

“臣自课之。四书已毕,五经读至《礼记》。”

“可愿入宫?”

周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毛草灵望着他。

“国子监生员,每月逢五进讲。本宫听闻令郎天资聪颖,若入监读书,日后或可入朝为官。”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他不必像你一样,坐十五年的冷板凳。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以他的才学谋一份前程。

那锭五两的银锞子,他不必还。

但这是他应得的。

周砚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清癯的面容上跳动,忽明忽暗。他垂着眼帘,看不见神情。

许久,他撩袍跪下。

“臣叩谢凤主恩典。”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烛花爆裂的轻响盖过。

但他没有说“臣惶恐”,没有说“臣何德何能”,没有说那些臣子们常说的谦辞。

他只是叩首。

三拜。

额头触地,郑重如初见那日。

毛草灵没有扶他。

她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下脚步。

“周卿,”她没有回头,“那日永兴坊的事,本宫不记得了。”

周砚跪在原地,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必记。”她说,“起居注上,不必写。”

她迈出门槛。

庭中那株石榴笼在夜色里,枝叶间青果累累。她穿过小径,走到院门边,身后忽然传来周砚的声音。

“凤主。”

她停步。

“臣斗胆,”周砚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依然很轻,却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执拗,“臣虽只记事,不记人——”

他顿了顿。

“但臣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毛草灵没有回头。

夜风拂过庭院,将石榴枝叶摇成一片簌簌的轻响。她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外深长的宫道,宫灯如豆,一路延伸进无边的夜色里。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拢了拢袖中那捧已经蔫软的槐花。

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凤主七年起居注,起笔那句“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

周砚没有去过南郊。

他写那句话时,是坐在史馆这间西厢房里,面前摊着工部的工程奏报、鸿胪寺的出行仪注、十几位当事人口述的笔录。

他把那些冰冷的文字,一点一点拼成那天的画面:

凤主站在渠首,风把她的裙裳吹起一角。

皇帝站在她身侧,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两岸百姓跪倒一片,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

他从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幕。

但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毛草灵在那夜回到寝殿时,皇帝已在灯下等了她许久。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他只是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她将袖中那捧已经半干的槐花轻轻放进一只白瓷碟里。

“御苑的槐花?”他问。

“嗯。”

“今年开得晚。”

“嗯。”

他不再问。

她也不再解释。

烛火静静燃着。窗外起了风,将杏树枝叶摇成一片细碎的私语。

毛草灵望着瓷碟里那些蔫软的花瓣,忽然开口。

“陛下还记得永兴坊么?”

皇帝抬眸。

“城南那个坊市?”他想了想,“先帝在位时,朕曾随户部官员去查过账册。那时永兴坊还是草市,遍地泥泞,每逢雨天连牛车都进不去。”

“现在不一样了。”毛草灵说,“坊西新修了石板路,坊东添了两家书铺。臣妾听工部说,今年还要再挖一道排水渠。”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将那些槐花一朵一朵拣出来,在瓷碟边缘摆成小小的半圆。

“凤主,”他轻声唤她。

毛草灵抬起头。

他望着她,烛火在他眉间那道旧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在永兴坊做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

“臣妾忘了。”她说,“但有人替臣妾记得。”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就像凤主七年那日,南郊渠首,闸门开启的瞬间,浊黄的水流沿着新凿的石渠奔涌而下。

两岸百姓跪倒一片。

他的手掌覆着她的,干燥,温暖。

一如十年前那个上元夜,长安曲江,灯火如昼。

他把那盏鳌山灯握在手里,灯轮转动时,月宫里的玉兔一下一下地捣着药。

她跑远了,绯色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后来他成了帝王。

后来他找到了她。

后来他把凤印放在她手心,说:你若不想理这些琐事,便交给司礼监。

他从不说需要她。

但他在她的每一件琐事里。

翌日清晨,史馆的年轻编修们发现,周修撰那部《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的末页,添了一行新字。

墨迹是干的,看不出何时所书。

只有三行,字迹较平日更为收敛,几乎要隐进纸纹里:

“凤主十五年三月十二,御苑槐花初绽。

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袖中携花归,以白瓷碟贮之。”

此后多年,这卷起居注与其他卷宗一同入库,束之高阁。

没有人问过周砚,那日凤主临树观花时,袖中携回的花后来如何了。

也没有人问过,他为何要写下这行注定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无用的、近乎私语的字。

只有槐树知道。

每岁花时,满城清苦的香。

而史官立在树下,不言不语。

他把那年的花,写进了他所记得的,最长的记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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