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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画不完的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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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死后第三日,咸阳宫终于向天下发出了那一纸迟来的讣告。

谒者骑着快马出了咸阳城门,将帛书誊写的诏告分送各郡,但能送到的郡县还有几个,谁也说不准,但形式总是要走的。

帛书上写得分明:二世皇帝驾崩,公子婴继立,以嗣大统。

消息传到宫中各署时,没有人惊讶,没有人议论,甚至没有人抬头多看一眼。

子婴将接替皇位这件事,在赵高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天下人知道不知道,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

不过,在子婴登基之前,胡亥的尸身必须先送走,去骊山大墓安葬。

原因却是赵高已经受不了了。

他受不了咸阳宫里还有胡亥,还有那些甘泉宫的死人。

一到夜半时分,只要吹灭烛火,黑暗中就会有哭声。

起初很轻,像是一缕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帷幔之间打了个旋便散了;后来便越来越清晰,有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短促,像是在喊什么口号,又像是在求饶;有女人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一路从甘泉宫的方向飘过来,穿过甬道,穿过廊桥,直直地往他耳朵里钻;甚至百兽园里那些虎狼早都已经送去骊山大墓里了,可在深夜去依然能够听到它们的悲鸣……

没有人敢说那是闹鬼。

宫里不许说这两个字。

但永旭宫里值夜的寺人们发现,赵高近来夜夜都不熄灯,七盏连枝铜灯从入夜烧到天明,灯油加了一次又一次,火光把整间偏室照得如同白昼。

他躺在榻上,面朝墙壁,裹着一床厚实的被子,一动不动,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他睡不着。

他总觉得那些哭声就在他的灯影照不到的黑暗里蹲着,等着,只要灯一灭,就会扑上来。

所以胡亥必须尽快送走。

甘泉宫那些死人也必须送走。

灵堂不能设在宫里了,棺椁不能停在宫里了,一切都要清除出去,埋进骊山,封入玄宫,用黄土和巨石永远地压住。

阿绾一直在甘泉宫中,为胡亥的大殓做着各样的准备工作,一样一样地整理着他上路要带的东西。

秦制天子大殓,棺中须置玉璧九枚、金器若干、衣衾九重,由尚仪司与少府联手备办。

可如今这些东西哪里还备得齐?

少府的库房已经被赵高挪用了大半去充军饷,尚仪司的礼官们病的病、逃的逃,连一个能完整说出大殓礼仪流程的人都凑不齐了。

阿绾不管这些。

她把自己能找得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了棺椁之中:胡亥平日里最喜欢的那只错金铜酒卮,他常常拿着它在殿里晃来晃去,酒洒了一地也不肯放下,说这是他父亲赐给他的,是始皇帝亲手掌过的物件;他练字用的那支狼毫笔,笔杆上还有他咬过的牙印,每一道深浅不一,像是一个少年在深宫里用牙齿默默刻下的无人知晓的日记;他写了无数遍“赏十万金”的那几片写得最好的竹简,竹片已经磨得发亮,墨迹深深浅浅,有的地方被酒渍洇花了,是那些漫长而无聊的深夜里他自己跟自己玩的游戏。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胡亥身旁,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用衾被轻轻盖上,像是怕他冷了。

胡亥的棺椁,其实根本都没有准备过。

在位不足三年,没有人给他修陵,没有人给他备棺。

按秦制,天子即位第二年起,便应由少府属下的东园匠署开始督造陵寝、制备梓宫,材用黄肠题凑,棺以楠木为胎外髹黑漆,椁以柏木叠砌,工程浩大,动辄数年。

可胡亥即位那一年,始皇帝的骊山大墓还在封土,七十万刑徒的工程尚未彻底收尾,少府的人都被调去赶始皇陵的最后工期了。

没有人想着给胡亥造陵,也没有人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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