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事藏秋意(2/2)
说起来,这骊山大营最不缺的,就是陶俑。
放眼望去,那些刚刚出窑的、尚未着色的泥胎一排排一列列,漫山遍野,望不到头。
它们有的已成形,眉眼分明;有的还只是粗坯,隐约可见人的轮廓。
工匠们穿梭其间,或补裂,或修型,或调色,忙得脚不沾地。
而那些甲士们,争着抢着往浇铸现场跑。
在骊山大营,谁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若能让工匠照着自己的模样烧成一尊陶俑,将来便能随陛下一起沉入地宫,千秋万代,与帝王同眠。
这是无上的荣耀。
于是那些虎背熊腰的甲士们,一个个脱了甲胄,换上干净衣裳,轮流往浇铸现场跑。
有的还要反复跑好几次,不是嫌眼睛刻得不像,就是嫌鼻梁不够挺,非得改到自己满意了才肯罢休。
阿绾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脸,只觉得这满山的陶俑,都比她有活气。
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
阿绾在这一片嘈杂混乱中,在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中,还是低调一些才好。
之前的她,太惹眼了。
明樾台的出身,那十万金的捐赠,与胡亥同住偏帐的“殊荣”,还有那一碗被她识破的毒药……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根钉子,把她钉在众人目光的焦点上。
她不能再多说什么,也不能再多做什么。
只能等。
等那个人的消息。
可那个消息,她等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那日始皇终于决定回宫。
卤簿仪仗已经备好,车马已经喂饱,就连那十二个痴奴都已经列队站好,只等始皇一声令下,便启程返回咸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马蹄声太急,急得不像是寻常的信使。
急得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骑快马冲入大营,马上的信使浑身尘土,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惊惶。
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双手捧着一卷简牍,跌跌撞撞地朝始皇的大帐跑去。
“急报!北疆急报!”
那声音,在秋日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绾站在偏帐门口,不知为何,心头忽然猛地一缩。
她看着那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后,看着赵高匆匆从帐内出来,脸色白得吓人,看着他朝严闾使了个眼色,严闾立刻带人将那信使的马牵走,将那一路的痕迹迅速抹去。
然后,大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
阿绾的腿忽然软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那恐惧就像深秋的寒气,从脚底一路窜上来,窜到心口,窜到喉咙,窜到眼眶……
赵高从帐内出来时,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绾身上。
那一眼里,有太多阿绾看不懂的东西。
她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便跌坐在地上。
洪文抢步上前,扯起她进了始皇的大帐中,而他也在她耳畔低声说道:“蒙挚将军……中了冒顿的埋伏……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阿绾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里却一滴泪都没有。
所以,她等的那个人,可能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