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终于揣摩对(2/2)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恐惧感。
往日里走动热络的官员们,如今见面只敢匆匆颔首,眼神躲闪;宫道上的脚步声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连宫中侍从传递物品时,都屏着呼吸,生怕发出不该有的声响。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从简牍中被“问候”到的名字,会不会就是自己。
秋意渐深,宫苑中的桐叶已染上金黄。
许多道隐晦而复杂的目光,时常若有若无地掠过尚发司那片新葺的排房。
在澄澈的秋阳下,那间最为宽敞、陈设一眼望去便与众不同的屋子,窗棂上的新漆反射着微光,锦帷在风中轻动,仿佛一座精心布置却始终空置的舞台,静候着那位未曾露面的主角。
然而,直至寒露已过,霜降将至,那人依旧没有回来。
这日早朝后,始皇于咸阳宫正殿批阅奏章。
他刚刚用朱笔圈定了赵高呈上的、关于十二金人铸造与安放方位的详图,抬首便见那十二尊铁塔般的身影,依旧如同往日一样,无声无息地矗立在御阶两侧,玄甲肃然,面庞木讷。
始皇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目光扫过这十二张几乎毫无表情的脸,眉头微蹙,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十二个,整日杵在此处作甚?骊山那边正照着你们的模样浇铸金人,难道不该亲去监看一番?总得让他们把眉眼铸得肖似些,莫要辱没了尔等这副‘威仪’才是。”
十二痴奴闻言,齐齐转动脖颈,十余道茫然空洞的目光汇聚到始皇身上,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懵懂,仿佛听见了深奥的天书。
他们彼此对视,黝黑粗粝的脸上只有困惑,最终又齐刷刷地转回来,望着始皇。
始皇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怎么?还不愿去?”他声调略沉,目光掠过他们,投向殿外远山的方向,似自语,又似质问,“莫非……是要朕也亲临现场督造不成?连那些‘捐赠’了金料的朝臣都未曾露面,朕……又何必亲往?”
十二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是站得更加笔直,仿佛“督造金人”四字,远不如“守卫陛下”这一指令来得清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呆滞对峙之际——
一直躬身侍立在侧,满脸都写着“已老实”的赵高忽然就撩起衣袍下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圣明!老奴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他语速飞快,似乎还很着急,甚至摸了摸额头似有若无的汗,大声说道:“此次熔铸金人,共计需用赤金五百余镒。据账册所载,尚发司阿绾所献赤金独有一百二十镒之巨,远超众人!此等诚心与殊勋,依礼……依礼当恭请阿绾亲临骊山铸场,执火点燃熔炉,以为肇始之吉!此乃莫大荣耀,亦合‘金人因她之言而起,当由她之手而燃’这是佳话啊!陛下!”
始皇原本微蹙的眉心,在听到“阿绾”二字的时候,忽然就舒展开来。
那笼罩在眉宇间的些许沉郁,竟然也悄然散去,嘴角甚至弯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嗯……”他缓缓颔首,目光似乎已透过巍峨的殿宇,看到了骊山脚下烈焰腾空的铸炉,“此言甚是有理。这般盛事,朕……也当亲往一观。”
“喏!喏!喏!”赵高连声应道,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一次,他终于揣摩对了圣心!
偷眼瞥向那十二个依旧懵懂矗立的“原型”,他心中竟掠过一丝优越感,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最明白陛下心意的人。
那十二痴奴,只见陛下起身,也立刻有所行动,迈开步伐,甲胄铿锵,步履整齐划一,昂首挺胸地紧随其后,为始皇营造出了极为威武的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