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大秦的发髻(2/2)
他目光转向车帘方向,仿佛能透过布帘看到外头驾车的小女子:“阿绾,你来说。你在尚发司执役数年,日日与这些发髻打交道,依你看,朕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令举国之兵,皆受此‘束缚’?”
阿绾此刻真想哭出来。
这不过是编个头发而已,怎地还有这许多深意可挖?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呀?
她苦着脸,下意识回头,透过帘缝瞥了蒙挚一眼。
蒙挚对上她的视线,竟也学着她撇了撇嘴角,又多了挑眉的动作,那眼神里竟有几分“你但说无妨”的鼓励。
阿绾无法,只好在车辕上稍稍坐正,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那……小人就胡诌几句,若说错了,陛下可不能罚我,更不能扣我那一万一千金的赏钱!”
“准。”始皇的声音里竟然还有几分愉悦。
得了这句保证,阿绾才稍稍安心,整理思绪,缓缓开口:“小人每日所编的,大秦军人的发髻,无论兵种爵位高低,皆有一共通之处——紧实如磐石,固结难散。其主要样式多集中于头顶右侧,以特定手法盘绕成锥状或扁髻,以韧绳密绕,再以笄固定。它不仅仅是身份的标牌。”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笃定,“它更是一件实用的甲胄。想想看,两军肉搏,生死一瞬,若披头散发,被敌人一把揪住,便是将性命送到了对方手里。而这发髻,便是防住那‘致命一抓’的最后一道屏障。它将每个士卒的长发,从弱点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牢牢约束,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车内静默了一瞬。
阿绾悄悄侧耳,没听到斥责,胆子便大了些,继续道:“还有……小人自己瞎琢磨的,也不知对不对,说出来陛下莫怪。”
“讲。”
“小人觉得,这发髻……或许还藏着另一层更深的用意,是与过往彻底割裂的仪式。”
阿绾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些小心翼翼,“陛下统一四海之前,六国之民,服色各异,发式更是千差万别。楚人衣冠飘逸,或许发髻也随性些;赵胡杂处,编发或许利落悍勇。那不仅仅是打扮,那是他们是谁、从哪儿来的印记。可如今,天下一统了。”
听不到始皇的回应,她语气渐渐平稳,甚至越说胆子越大,“这些旧的印记,必须被覆盖、被取代。车同轨,书同文,而发髻同制——它天天顶在每个秦人头顶,是最直白、最逃不掉的宣告:从今往后,承载你们头颅的,不再是你故国的习俗,而是大秦的律条与秩序。每一个士卒,每一天清晨,当同伴或自己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绑紧,都是在无声地重复这个‘归化’的动作。这比任何煌煌诏令都要日常,也比任何刀剑征服……都要刻得更深。”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以及拉车驽马偶尔的响鼻。
帘内,始皇久久未有言语。
蒙挚已然怔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量过每日可见的发髻。
赵高与洪文更是屏住了呼吸,连目光都不敢随意移动。
最后,是始皇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缓缓吐出两个字:
“阿绾。”
“哎,在在在。”阿绾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