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打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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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巫山北面的老街,比阿月和苏落穿过的那片居住区要陈旧得多。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老建筑,石墙斑驳,屋顶的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修补过的。街道不宽,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行走,路面铺的是大小不一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矮矮的青苔。
街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木杆,杆上挂着灯笼,灯笼纸已经泛黄,里面的烛火摇摇晃晃,将整条街照得昏黄而暧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草药、陈年木头、炊烟,还有远处蛊房传来的淡淡虫腥味。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巫族旧人。被从大巫山上撤换下来的守卫、年老的蛊师、退休的巫祝、还有一些因各种原因被边缘化的族中旁支。他们在这条街上过着半隐居的生活,不参与族内事务,却也离不开这片世代居住的土地。
钟伯的家在老街中段,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树很老了,树干倾斜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枝头依然在每年春天抽出新芽。树下放着一个石墩,石面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有人坐的。
院墙低矮,只有半人高,用碎石垒成,上面爬满了牵牛花藤,花期已过,只剩下枯黄的藤蔓和干瘪的种荚。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院内的情形——一个小小的院子,堆着一些杂物,靠墙的地方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蕨类。堂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
阿月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叩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传来一阵咳嗽声,苍老而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声持续了好几息才停下来,随即是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谁啊?”
“钟伯,是我。”阿月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阿月。”
门缝又开大了一些。门后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爬满了青筋和老人斑。
老人家的眼睛虽然浑浊,却还没有完全失去光彩。
“阿月丫头?”钟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真是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钟伯。”阿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见到故人的亲近,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钟伯的目光又移向苏落。阿月立刻道:“他是我请来帮忙的,信得过,钟伯放心。”
钟伯又看了苏落两眼,这才侧身让开了门:“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
院子和钟伯的人一样,又旧又小。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坛坛罐罐。正屋的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地方。
苏落注意到堂屋靠里的位置有一张小床,床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盖着一床旧棉被,呼吸声又急又浅。钟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了几分:“我孙女,病了好些年了。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喘不上气。”
他没有多说,走到桌旁,把油灯捻亮了一些,又搬了两把凳子过来。
“坐,坐。”
阿月没有坐,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只灰色蛊虫,放在桌上,手指按住它的背脊,片刻后松开。蛊虫张开翅膀,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然后趴在那里不动了。
“隔墙有耳吗?”钟伯问。
“没有。”阿月摇头,“钟伯,我长话短说。”
她将离开巫族之后的事情——进山、被抓、被逐、婆婆去世、万山城流浪、遇到苏落、穿过天仇山脉回到这里——拣重要的说了一遍。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每一个关键的地方都没有遗漏。
钟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直到阿月说出那句话。
“钟伯,我要把阿灵带走。”
钟伯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苦涩的了然。他看着阿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阿月丫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回来,是为了这个。”
“你知道阿灵已经回来了?”阿月盯着他。
钟伯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我被调下来的那天晚上,就知道了。”
阿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钟伯抬手制止了她。
“阿月丫头,听我一句劝。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
阿月的眉头拧了起来。
“钟伯——”
“你听我说完。”钟伯抬起一只手,止住她的话。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老人的手本来就容易抖。
“我在巫族待了四十多年。圣女殿守了二十多年。我看着你们三个从山下来到大巫山,看着你们长大。”
“你大哥——决子小子——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你婆婆带你们来赶集,他走在前头,手里拿根树枝当剑,说是要保护你们两个妹妹。谁要是多看了你们一眼,他就要瞪人家。”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过去。
“后来到了大巫山,他修行拼命,谁说他不是那块料,他就偏要练出个样子给人看。他受伤了从来不吭声,裤子都粘在肉上了,还是你发现了,逼着他去找药婆上药。”
阿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可现在……”
钟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是当初那个小子了。阿月丫头,变了。他变了。现在的他,不是你能对付的。”
阿月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神很亮。
“钟伯,我不需要对付他。我只需要把阿灵带走。我不管巫族怎么样,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阿灵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
“你以为带走她就完了?”
钟伯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去,侧耳听了听里屋的动静,确认孙女没有被吵醒,才继续道,“阿月丫头,你听我说。阿灵现在……她不只是你妹妹。她现在跟巫族,跟千万条人命,绑在一起了。”
阿月愣住了。
“什么?”
钟伯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我被调下来的那天晚上,去大巫祝那儿交令牌。走到殿外,听到里面在吵架。是你大哥和一个老巫祝。”
“具体的对话内容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有一句话我却记得真切。”
“圣女的命脉已经与族运相连,动她就是动整个巫族。”
他抬起头,看着阿月,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我不知道阿灵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她在族里的位置,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被供起来的圣女了。”
“她跟巫族的命脉连在一起,动她,就是动整个巫族。你大哥把她关起来,不让人见她,也许……也许不是为了囚禁她,而是为了保住她。也保住巫族。”
阿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苏落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钟伯,您说的‘命脉相连’、‘族运相连’,具体是什么意思?是禁制?是巫术?还是某种……契约?”
钟伯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我一个守殿的老头子,不懂那些高深的巫术。我只是把我听到的告诉你们。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现在大巫山上到底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守卫换了一茬,禁制的走法也改了,连圣女殿周围的路都重新规划过。我一个被调下来的老头子,上不去,也打听不到。”
他看向阿月,目光里带着老人特有的固执和担忧:“阿月丫头,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怕你白送了命。你大哥……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你去了,他未必会念旧情。”
阿月咬紧了嘴唇。
夜风吹过院子,歪脖子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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