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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 龙虎相争 天下大战 第二百零一章 韩进称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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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首次劝进中,韩进断然拒绝了苏正修等人的上奏,拒绝称帝。然而此事却也向天下传达了一个重要信号——这个雄据江东、荆州、安南、黔地、大理、手握八十六万甲兵的枭雄,终有腾跃龙门之姿。而张清梦于京兆府听闻消息后,故意置之不理,仿佛正在等待什么。而韩进虽然拒绝,但却从未明令禁止。

一日晚间,韩进正同妻子温柔儿共用晚膳,六岁的幼子韩羽卿有样学样,努力地模仿着父母用餐的姿势。

“要!”羽卿指了指圆圆的狮子头。

韩进笑了:“馋猫,想要的东西可是求不来的。”

羽卿嗫嚅玉箸,不知所措。

“学咱的。”韩进伸手正好轻轻夹起狮子头,又自然地放到自己的碟子中,行云流水般,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羽卿见状也爬到母亲身上,十分奋力地去夹,玉箸于桌上空夹,差点,再差点……羽卿努力地向前倾,使出吃奶的力道插入肉丸当中,放到自己的碟子,又迫不及待地放进嘴中,幸福地咀嚼着。

“少主真棒!”侍女欣喜地夸奖着,温柔儿也不禁笑出声来。

韩进点点头,咽下一口酒,轻放玉箸。温柔儿见此便知道,夫君是有话要了,她将羽卿交给了侍女,令其玩去了。

“怎么了?”温柔儿歪头询问。

“咱就是想,咱现在是不是在天上啊。”

“是啊……”温柔儿有些感慨,“走到今天,真是辛苦您了。”

韩进又咽下一口烈酒,任其在腹中翻滚。

“柔儿,你……想当皇后吗?”他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

“我吗?如果可以选择,我更想生活是当年的样子,金陵的包子铺由我们来打理,你来包,我来卖,老虎、云卿、羽卿也能快乐,阿雪也能活下去,长大成人。”

韩进沉默了。阿雪,那个最疼爱的女儿,是在同他做华氏人质时被杀害的,他忘不了这份刻骨铭心的痛,更忘不了女儿那明亮的眼神。

“咱……”

“想让你……”

“当……”

“皇……后……”

韩进声音极低,似是不愿人听见那般,温柔儿则笑眯眯的:“到了今天,您也没有办法了,对吗?”

他点点头。

“那么,如果您认为是对的,妾身必然相随。”

“你不高兴吗?”韩进询问。

温柔儿在想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清。只是那双素来清澈的眼眸,此刻失了焦点,无意识地望着窗外。指尖轻轻捻着衣角,捻了又放,放了又捻。

——总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惧意,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她轻轻咬住下唇,目光低垂,在自己沾着面粉的裙角。在她看来,止步于包子铺的安宁已是满足——晨起揉面,黄昏收摊,柴米油盐的日子,便是人间至味。她从未想过,丈夫会变成私兵队长,义军大帅,义军首领,江南巡抚,越王,楚王……

念及此处,她微微侧过头,用指尖轻轻拨弄着耳边的碎发,像是在抚平什么纷乱的思绪。

……以及未来的,皇帝?

这两个字涌上心头时,她的手指骤然停住,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良久,她缓缓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那是一层淡淡的、不清的惧意。她一点点地对丈夫陌生起来,那个曾经在自己面前擦汗对她笑的憨厚男人,渐渐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剪影。

她将手轻轻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不规则的跳动。

做皇帝的尽头……又是什么?

她微微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向远方的天际。那里有云,层层叠叠,不知飘向何方。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的发丝,一圈,又一圈。

“高兴的啦。”温柔儿笑着回应。

半月后,韩进于私下接见了江东名士云如海。云如海此人现七十有三,须发皆白,昔日泰威帝国大乱,为逃避灾祸举家南下,于海陵开门立派,其门下名士众多,人脉极广,故韩进以弟子礼厚待。

“大王如此诚意,荒野老夫,何以堪当啊。”云如海抚须端坐。

“老先生乃江东名儒,博贯古今,咱年岁尚浅,理应如此。”

云如海缓缓开口道:“大王太谦下交,老子汗颜无地,尊府以布衣奋起,三尺剑而定江东,岂非当世之人杰?”

韩进恭敬地奉茶,俯身而问:“咱虽居此位,然常夜不能寐,思及汤武故事,每至鼎革之际,所谓天命者,果在人心,抑或在时势耶?”

云如海开口为答:“大王所疑,三代之圣王亦曾疑之。昔者汤武之兴,非敢犯上,实因夏民之日‘时日曷丧’,商民之喁喁待苏。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今观江东,人心思定,而北郑不能安之。此非尊府求位,是天下求安也。”

韩进又问:“吾受北郑册封,实郑臣也,如此为之,岂非不义?”

云如海又答:“大王可闻,义有义大义之别?夫所谓‘义’者,宜也。宜于一人者谓之义,宜于天下者谓之大义。譬若尾生抱柱,守信而死,其信非不坚也,然君子笑其硁硁。何哉?守一经而失通变之权,全信而忘济世之实也。尊府非郑臣,乃天臣也。前朝泰威为北郑窃之,以至太阿倒悬,神器蒙难。今大王手握能定鼎之重器,坐视生民涂炭而不取,是欲全一人之名节,而弃天下于不恤。蒙难彼苍生者,非大王之赤子乎?忍以赤子殉虚名?”

韩进拨云见日般的笑道:“正如您的这样啊……”

以苏正修、严侃、张裕之等人起草,待韩进回宫后,桓氏代表桓仁,顾氏代表顾砚,以及一众江东贵族连名再度呈上劝进书。

“臣等昧死再拜顿首上言:

臣闻天命无私,唯归有德;人心有属,必归至仁。昔者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皆以拯生民于涂炭,非私天下于一人也。伏惟大王:

当泰威之季,纲纪崩摧,四海鼎沸。豪强割地而踞,百姓析骸而爨。大王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起于草莽之间。当是时也,左右不过数人,麾下不过乌合之众。然大王以赤心待士,以肝胆示人,于是豪杰影从,忠义云集。此臣等所以扪心自问、死生以之者也。

自渡江以来,大王躬擐甲胄,跋履山川。北摧华统三十六万之众于天阙,西举荆州千里之疆于谈笑,南服百越,东定海隅。昔之江东,土不过数郡,兵不过数万;今则提封万里,带甲八十六万。此岂人力之所能为哉?盖天将启太平,必先假手于圣人耳。

然天下未敢遽安者,以北郑僭窃,尚据中原;生民未敢遑息者,以正朔未定,人心犹疑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今大王德已被于苍生,威已加于海内,而犹守藩臣之虚号,奉仇雠之正朔,臣等窃为大王不取也。

昔武王伐纣,孟津之会,诸侯不期而至者八百。诸侯岂不知君臣之分乎?知有天下苍生,不知有独夫也。汤武不辞放伐之名,孔子不废尊攘之义。何者?权轻重而知所择也。今北郑无道,恶贯已盈;大王有德,天命攸归。若复拘拘于守节之虚名,忽忽于救民之实责,臣恐日月逝矣,时不我待;民心涣矣,悔无所追。

臣等非敢以富贵相诱也。诚见大王起于寒微,备尝艰阻,所图者非富贵,所志者非苟安。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吞强吴;汉高帝屡败屡战,卒有天下。何者?志在生民,故鬼神避之;诚动天地,故豪杰附之。今天下之望在大王,犹赤子之望慈母。慈母不乳,赤子何依?

伏望大王体天心之眷顾,顺兆庶之归往。择日告天,正位宸极。西征北讨,拯中原之涂炭;布德行仁,开万世之太平。臣等虽朽钝,愿效犬马,以佐圣功。冒死陈情,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谨上

韩进再一次被架在火上炙烤。他聆听劝进书,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尔等……这是何苦哇!”

张裕之应声出列,袍袖一振,声音清越而坚定:“窃闻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大王天命在身,如不从命,恐天下心寒啊!”

韩进默然片刻,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点,随即抬起眼。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十二旒冠冕璀璨的金光,流转不定。他摇头,声音沉缓却清晰:

“咱素无大德,诸君若执意择立天子,当推他人,咱实难从命。”

罢,他手臂抬起,带着些微的阻力,将那顶近在咫尺的冠冕缓缓推开,随即转身,移步朝堂之外。

而苏正修等人的活动仍在继续,先是交州突然传来惊天消息——一头巨龟背负着龙椅,自江心浮出,驮着那宝器缓缓往金陵方向涉水而行。沿途百姓望见,无不瞠目结舌,继而窃窃私语,再到满城风雨,舆论哗然。

紧接着,紫金山巅又有了动静。每日黎明未至,便有工匠成群结队上山,锤凿之声隐约可闻。有人远远窥见,那山顶之上,在“秘密”修筑一座封禅台。

再后来,城中多家丝线铺子、绣坊接连接到大笔订单,全是上等金线、朱红丝线、明黄绸缎。掌柜们心照不宣地登记着账目,手指却微微发颤。更有甚者,有人亲眼见着几名神秘客商,将整套整套的龙袍纹样、祭祀器具装箱运往城西某处深宅大院。

直到这一日——

城门处忽然尘头大起。一队铁骑如风卷至,为首的正是洪天虎。他翻身下马,战甲未解,径直往城中而去。紧接着,蒋正坤、邓子安、阮大越等等一众将领,也先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金陵街头。

镇守一方的大将,不约而同返京。

世人终于开始明白——这天,真的要变了。

一日午时,韩进按例与诸将校场观兵。登上帅台,赫然见到那座早被他明令毁弃的所谓神龟驮来的龙椅。

他眉峰骤聚,猛地回身,惊疑之色浮现于脸上。就在此刻,蒋正坤与阮大越已大步上前,口中道着“大帅当心”,两双铁掌却不由分按上他肩头,力道浑厚却不失分寸地向下一带。韩进身躯微微一僵,顺着力道便向后坐倒,恰恰入那龙椅之中。

“胡闹!简直胡闹!还不放手!”

他上半身前倾,作势欲起,手臂挣动。

邓子安适时上前,神色郑重,双臂一展,将那袭玄黑龙袍抖开,霎时间金线游走,暗纹生辉。他手腕一翻,袍服如云霞般轻轻覆韩进肩背。洪天虎环视全场,重重点头。

台下万千甲士,如潮水般齐齐单膝跪地,兵刃顿地,甲叶锵鸣,汇作一道撼动山岳的声浪:

“请大王即皇帝位!!!”

韩进在龙椅上又挣了一下,龙袍随之一荡。蒋正坤、阮大越等人适时松手后退,甲胄铿锵,跪于阶前。蒋正坤抱拳,声如洪钟:“大帅,这皇帝之位,张清梦那儿做得,大帅为何做不得!”

阮大越虬髯戟张,几乎吼着接道:“大帅不做这皇帝老儿,谁他娘的也不配!”

话音未,苏正修已领着众文官迤逦行来,与武将们并列,整肃衣冠,一同拜倒。山呼“万岁”之声顿时如海啸叠起,将高台紧紧环绕。

“你们……你们……唉——”

韩进手指虚点众人,从蒋正坤点到苏正修,最终那手指在空中顿了顿,化作一声听似懊恼、深处却似尘埃定的长叹。他身体向后,缓缓靠入龙椅的椅背,闭目一瞬,复又睁开,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臣属与兵马,脸上那抹复杂的、半是无奈半是认命的神色,清晰无比地入每个人眼中。众人见此,心领神会,畅快与激昂的笑意再难抑制,化作一片轰然大笑,声震校场。

而此刻,无论是谁都看的清楚,这个男人,将踏出改变他,乃至天下人命运的关键一幕。

大元历456年冬,正月初五。紫金山。

这天是韩进五十岁整的生日,那一夜了雪。至拂晓时分,天却奇异地放晴了。晨曦从东方的山脊后漫上来,将整座紫金山镀成淡淡的金色。积雪覆在松柏枝头,压得沉沉的,却在那金光漫过时,竟像是千万盏琉璃灯同时燃起——晶莹的、剔透的、带着些许人间烟火熏不出来的冷冽与神圣。

山脚下,大军环列如星拱。那是韩进一生征战的全部家底——从当年江安的几千残兵,到如今铺满百里山川的雄师。旌旗蔽日,戈戟如林,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铁光。没有人话。大军沉默着,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偶尔一声战马的轻嘶,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那寂静,是在等。

山道上,禁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手持长戟。每一级石阶都洒过清水,铺着从荆州运来的红锦。锦上绣着金线的云纹,在雪光的映照下,蜿蜒如龙。韩进每一步踏上去,都觉得不真实——这红锦,这金纹,这沉默的甲士,这漫山遍野等待他登顶的军队,都像是一场梦。

他想起四十年前,牵着失明的父亲的手,走在那个不知名的县城里。土路,泥泞,两侧是低矮的草棚。他饿着肚子,脚趾冻得发紫,却还在心里默默地数:再走几步,再走几步,也许前面就有吃的。

如今他脚下是红锦,头顶是天,身前身后是数十万双眼睛,身前身后是那个少年的梦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祭坛设在山顶最高处。

三层圆台,汉白玉砌成,每一层都有九级台阶。坛上陈设着太牢之礼——全牛、全羊、全猪,都洗得干干净净,披着红绸。香烛燃起,青烟袅袅而上,在晨光中竟凝成一条细细的线,直直地升向天顶,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云端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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