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帝威如狱,权柄更替(1/2)
第544章 帝威如狱,权柄更替
乾清宫东暖阁內,炭火燃得正旺。
朱由校刚从文华殿御经筵归来,龙袍下摆还带著几分室外的寒气,他径直走到御案前坐下,魏朝连忙奉上一杯温热的参茶,低声道:“陛下,史阁老、何阁老等人的社论,已然送到了。”
朱由校接过参茶,浅啜一口,漫不经心地看向御案上的几卷宣纸。
正是史继楷、何宗彦等人补交的社论,標题清一色的《论太祖高皇帝时的大明与如今大明的区別》。
他隨手翻开一卷,只见文中论点清晰,论据详实,虽不及方从哲、李汝华那般深刻,却也字字句句迎合著他的革新之意,明明白白地站在了他这一边。
“终究还是俯首听命了。”
朱由校心中暗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些內阁辅臣的矛盾心理,朱由校还是知晓一二的。
要说他是昏君
可他登基三年多来,勤政程度堪比太祖高皇帝,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处理朝政,深夜仍在批阅奏章,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所行之事,无不是为了帝国中兴。
整顿九边,强军固防;平定辽东,覆灭偽金,单凭这一项功绩,便足以在大明诸帝中名列前茅,甩下那些耽於享乐、怠政昏聵之君几条街。
更別提创办《皇明日报》引导舆论,推行新政缓解民怨,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实事。
可要说他是明君
他的所作所为,又与儒家推崇的“仁君”“明君”范式背道而驰。
他敢冒天下之大不,公然提出“祖制当变”,打破两百余年的成规。
他重用厂卫,以铁腕手段整肃吏治,动輒抄家灭族,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九边整顿之时,他默许將领以雷霆手段清除积弊,江南平定乱局之际,他放任军队“以杀止乱”,虽换来了秩序,却也留下了“酷烈”的骂名。
这种极致的矛盾,让辅臣们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他们既敬畏於朱由校的功绩与魄力,又忌惮於他的铁腕与独断。
既认可他中兴大明的初心,又无法接受他破坏祖制、背离儒学传统的手段。
这般心態之下,他们自然没了硬抗到底的底气。
而最关键的是...他们说不过这位皇帝!
往日的御经筵,侍讲官们皆是饱学鸿儒,靠著四书五经的义理,便能將皇帝或太子讲得哑口无言,甚至敢借著“劝学”的由头,將储君当作晚辈一般训斥。
可到了朱由校这里,情况彻底反转。
这位圣上不仅对四书五经烂熟於心,更有著一套自成体系的革新理论,既能引经据典,又能结合时政,更擅长用现实功绩与逻辑推演反驳。
每次御经筵,往往是侍讲官们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本该是“教导帝王”的场合,最后反倒成了朱由校“训诫群臣”的讲堂,让这些饱学之士顏面尽失,彻底沦为了“孙子”。
说也说不过,硬抗又不敢,哪怕心中政见不合,辅臣们也只得顺著皇帝的性子来。
这几篇社论的递上,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已然选择了妥协,站到了革新的阵营之中。
朱由校將几篇社论草草翻阅完毕,隨手放在一边,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些人的转变,意味著朝堂之上的阻力又少了几分。
態度很重要,而他这个做皇帝的,也最在意这个態度。
但並非所有人都选择了妥协。
他的目光在御案上空缺的一角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朱国祚的社论,至今仍未送来。
“这傢伙————”
朱由校指尖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又带著几分玩味。
“当真要跟朕硬打擂台不成”
他太了解朱国祚的性子了,固执、骄傲,又带著几分文人的迂腐。
此前角逐次辅之位失利,心中本就积怨,如今又因恢復丞相制的提议被当眾驳斥,怕是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此番迟迟不交社论,要么是还在硬扛,要么————
便是在配酿著更大的动作。
朱由校端起参茶,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液顺著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中隱隱升起的战意。
他不怕朱国祚反对,甚至乐於见到这样的“对手”。
只有將这些守旧派的论点一一驳斥,將他们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他的革新之路才能走得更顺,才能让天下人都明白,他的决策並非一时兴起,而是大明唯一的出路。
就在他准备要召见朱国祚的时候,魏朝却是上前来通报了。
“陛下,东阁大学士朱国祚求见。”
“哦倒是来得正好。”
朱由校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抬手道:“宣他进来。”
不多时,一袭緋色官袍的朱国祚便缓步入內。
他鬚髮皆白,面容沟壑,却脊背挺直如松,不见半分老態。
行至殿中,他双膝跪地,双手扶地,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沉稳有力。
“臣东阁大学士朱国祚,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
朱由校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无波。
“起来罢。”
朱国祚缓缓起身,目光低垂,却能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锐利视线。
他心知肚明,皇帝並未赐座。
这是陛下表明的態度,一上来,便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即便如此,朱国祚身上的锐气非但未减,反倒愈发凛然。
他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忐忑压下,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朱由校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开门见山:“阁老今日入宫,可是要將重写的社论呈上来了”
朱国祚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朱由校,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动作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御案后的朱由校挑了挑眉。
“既非呈递社论,那便是————要当著朕的面,论一论这祖制该不该破,朕的革新对不对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不错!”
朱国祚重重点头,緋色官袍因这坚定的动作微微晃动,白的鬍鬚也隨之颤抖。
他抬眸直视朱由校,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恭顺,声音鏗鏘有力。
“陛下,臣今日入宫,非为交社论,亦非为乞骸骨,只为与陛下辩一辩,祖制不可破!”
朱由校端坐御座,神色平静无波。
“哦阁老倒说说,祖制为何不可破”
“祖制乃大明立国之根基!”
朱国祚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
“太祖高皇帝櫛风沐雨,披荆斩棘,平定天下,定下黄册、卫所、赋役诸般制度,方才有洪武、永乐盛世,才有大明两百余年基业!
祖制如大树之根,根基稳固,方能枝繁叶茂;若根基动摇,大树必倾!
陛下如今动輒言祖制过时”,要改户籍、废卫所、破免税之制,这便是在刨大明的根啊!”
他环视殿內,语气带著痛心疾首。
“陛下可知,祖制不仅是制度,更是天下臣民的精神寄託!
百姓信祖制,方肯安分守己;官员遵祖制,方能各司其职。
如今陛下公然否定祖制,说改便改,说废便废,只会让天下人心中生疑。
连太祖定下的规矩都可隨意更改,还有什么是不可变的
人心一旦离散,纲纪一旦鬆弛,再想挽回,难如登天!”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阁老此言,未免太过迂腐。
祖制是太祖所定,可太祖定祖制的初衷,是为了让大明长治久安,让百姓安居乐业,而非让后世子孙抱残守缺,坐以待毙。
明初之时,天下白地,人口稀少,祖制適配彼时。
可如今人口逾亿,土地兼併成风,卫所糜烂,赋税不均,若还死守著百年前的制度,只会让矛盾激化,让大明走向覆灭。
这难道就是阁老想要的“根基稳固””
“陛下此言差矣!”
朱国祚立刻反驳。
“制度有弊,当修修补补,而非全盘推翻!
黄册混乱,便重新清丈;卫所糜烂,便整肃军纪;赋税不均,便严查贪腐。
这些都可在祖制框架內解决,为何非要冠以破祖制”之名
陛下这般做,无非是想借革新”之名,行集权之实!
重用厂卫,监视百官,动輒抄家灭族,九边整顿杀了多少官员
江南平乱株连多少人
这般酷烈手段,虽能逞一时之快,却会让百官人人自危,离心离德!”
“离心离德”
朱由校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提高。
“阁老可知,朕整顿九边,杀的是剋扣军餉、通敌叛国之辈;平定江南,除的是鱼肉百姓、勾结反贼之徒!
这些人,本就是大明的蛀虫,除之而后快,百官拍手称快,百姓感恩戴德,何来离心离德
倒是阁老,只看到朕杀了几个人,却看不到九边军餉足额发放后,士兵们士气高涨,平定辽东、覆灭偽金的功绩。
只看到朕破祖制”,却看不到轻徭薄赋后,百姓负担减轻,流民返乡耕种的景象!”
他站起身,走到朱国祚面前,目光如炬,步步紧逼。
“阁老说祖制是精神寄託,可百姓要的不是虚无縹緲的寄託”,是能吃饱饭、穿暖衣、不受欺压的安稳日子!
朕推行新政,清丈土地让豪强纳税,放鬆户籍让百姓谋生,整顿卫所让军队能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反观阁老,口中念念叨叨祖制,却拿不出半点解决当下困境的办法,只知道反对!反对!”
朱国祚被朱由校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依旧强撑著反驳。
“陛下所言功绩,臣自然知晓!
可这些功绩,並非非要破祖制”才能达成!
太祖时期,不也平定天下,北击蒙古
那时未曾破祖制,不也成就盛世
陛下如今的做法,是捨本逐末!
而且,陛下重用厂卫,让宦官干预朝政,这与太祖宦官不得干政”的祖制背道而驰!
歷史之上,宦官乱政者比比皆是,东汉亡於宦官,晚唐毁於宦官,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
“阁老又在偷换概念!”
朱由校冷笑一声。
“朕重用的是厂卫,而非宦官!
厂卫是朕的耳目,是用来监督百官、澄清吏治的工具!
太祖设锦衣卫,本就是为了监察百官,朕不过是沿用其制,加以完善!
而且,朕让厂卫行事,皆有章法,皆在律法框架之內,与东汉、晚唐那些擅权乱政的宦官截然不同!
阁老只看到宦官”二字,便大加抨击,却看不到厂卫查出的贪官污吏,挽回的国库损失!”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锐利。
“再说祖制,太祖废丞相,成祖迁北京,仁宗罢远征,宣宗停下西洋,哪一代帝王没有根据时局调整祖制
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难道不是破祖制”
可正是那条鞭法,让大明財政得以喘息!
阁老今日一味维护祖制,难道是忘了,祖制的本质,是为大明服务,而非让大明为祖制殉葬”
朱国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口想要反驳,却被朱由校接连不断的詰问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
“陛下————陛下所言,虽有道理,可祖制一旦打破,便如洪水猛兽,难以遏制!
今日陛下改户籍、改赋役,明日百官便敢改律法、改官制,长此以往,大明江山————”
“够了!”
朱由校抬手打断他。
“阁老满口祖制,却看不到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太祖时期的大明!
人口膨胀、土地兼併、商品经济萌芽,这些都是太祖未曾经歷过的新情况!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应对这些新情况,为了让大明延续下去!
朕破的,是那些早已崩坏、阻碍大明发展的旧制。
朕守的,是太祖长治久安、百姓安乐”的初心!”
他自光扫过朱国祚,语气带著几分讥讽。
“阁老之所以如此固执,不过是因为朕的改革,触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不过是因为你心中对次辅之位的怨念,让你不愿承认朕的功绩,不愿接受时代的变化!
你口口声声说为大明,可你提出的恢復丞相制,难道不是为了爭夺权力,想要制衡朕的皇权”
“我————我没有!”
朱国祚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急忙辩解。
“陛下冤枉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担心大明江山————”
“担心”
朱由校冷笑。
“你若真担心大明,便该看到如今的赋税不均,百姓流离失所。
便该看到卫所糜烂,士兵忍飢挨饿。
便该看到宗室勛戚占田无数,却免税免役!
这些,都是祖制框架內无法解决的问题!
朕的改革,正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你却一味反对,百般阻挠,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为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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