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英雄水上萍(2/2)
眾人虽嘴上不愿承认,心里却都清楚,確实如乐举所说。
既然起兵时公推乐举为首,后来打了几场胜仗,势力膨胀了,人人就都生出自己的心思,打起了算盘,好好的怀荒军成了指挥失灵、漫天乱飞的无头苍蝇。
就算白狼堆一战打败了尔朱荣、打败了李崇,又能怎样难道凭小小的怀荒,真能对抗偌大的朝廷,对抗一波接一波杀来的官军,还有不怀好意的六镇酋帅么
也许魏朝终究会覆灭,但绝不是亡在这样的怀荒人手上。
呼哧......呼哧.....
帐中只有乐举风箱般的呼吸声,应和著外面的悉悉索索的响动。油灯上跳动的豆大光斑,让光线越发昏暗,像化不开的油墨,正如眾人的心情。
乐举一向好脾气,极少当著所有人的面指名道姓批评谁,今夜这般,大家都清楚,这真是他最后的遗言。
沉默还在继续,不仅乐举的呼吸声越来越弱,连帐中偶尔的抽噎也停了一所有人都在等待。
乐举轻轻握了握弟弟的手,艰难地转动眼珠,在眾人身上扫过一圈,缓缓闭上眼。但他眼皮仍止不住跳动,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和心思,却忍不住一滴浊泪。
丘洛拔小心地扭了扭脖子,朝一旁瞥了一眼,嘴唇似张未张,又快速低下头。卢喜仰头看著帐篷顶,紧紧咬著嘴唇。贺赖悦用手护著额头,看不清表情。
唯有智源和尚双手合十,嘴巴翕动著,无声地念著佛经。
沉默,仍是沉默。
鏘——錚—
是刀剑快速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混著利刃划破空气的震动声。
——
徐颖紧握长刀,起身站在乐举兄弟面前,面向眾人说:“马无头不行,人无帅遭欺。现在大郎这样,今后谁来主持大局”
“二郎是大郎的亲弟,论勇武不在你我之下,论智谋才学,更没人能比。这次白登山之战,全靠二郎,怀荒父老才得以逃生。朝廷不日又会捲土重来,除了二郎,还有谁能带我们乞活!”
徐颖脸上横肉跳动,脸色涨得发紫:“大郎刚也说了,咱们不是败在打不过,是败在人心不齐、各有算盘,败在不把军法主帅当回事!现在是打仗,不是咱们小时候撒尿和泥过家家,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从今往后,別讲什么辈分乡情,只有上下主臣。这把刀、这条命,今后就是二郎的!”
乐举听了,微微嘆了口气。乐起却还恍惚著,呆若木鸡。
眾人惊诧的目光中,徐颖提著刀,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慕容武面前,一把將刀劈向对方身前的案几,再狠狠插在地上:“胡洛真,你这猪油蒙心的杀才!这些话,”
“是老子替你说的!!”
案几的碎块重重砸在地上。智源和尚放下双手,丘洛拔抬起头,卢喜睁开眼,贺赖悦也直起了腰。
是啊,这些话,本该是慕容武来说的!
作为乐举的大舅子,怀荒人中最勇武、拥兵最强的人,慕容武一直是怀荒义军的二把手。
卢喜手中无兵,自不必提。贺赖悦吃过败仗,威望稍逊。丘洛拔出身领民酋长,眾人不太服气。徐颖虽是良家子出身,却长期甘当绿叶,做乐举和慕容武的陪衬。
如今乐举將死,强敌环伺,眾人唯有拧成一股绳才能活下去。
若不是慕容武接手,也必须由他发话,定谁来继任,如此才能维持怀荒军的团结。
乐举的等待,是不想把权力交给慕容武。
而慕容武的沉默,又是因为什么
“徐显秀你少放屁!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慕容武被刀刃的寒光晃了眼,反应过来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徐颖的衣领,狠狠摜在地上。
而徐颖虽仍由慕容武殴打,目光却死死盯住了他,也盯著帐外。
“我胡洛真有没有本事,自己清楚。但绝不是狼心狗肺的混蛋!”
说罢,胡洛真也抽出自己的刀,又拔出徐颖插在地上的刀,快步上前,学著徐颖的样子,將两把刀都插在乐起面前:“今后就听二郎的!”
徐颖捏紧了拳头,一拳捶到地上:“还不够!”
眾人见两人爭执,眼看又要打起来,便纷纷上来劝和。慕容武也是虎目圆瞪,作势就要吃人。
他如何不明白徐颖的意思。
可是,和从前一样,大家都是兄弟,奉二郎为盟主不就好了么何必非得分什么君臣主从。
眾人勉强將二人拉开,慕容武的胳膊也被贺赖悦和丘洛拔拉住,在摇晃撕扯之间,心思反而逐渐清明。
是啊,乐起虽获大胜,可只要眾人还各怀心思,他又能发挥出多少作用。不把君臣主从名分定下来,万一自己哪天又犯糊涂了呢
是啊,自己不站出来领头,难道非得让贺赖悦等人看笑话么!
是啊,这怎么够!
慕容武虎躯一震,甩开了贺赖悦和丘洛拔,一把扑到了乐举面前,仔细端详著妹夫兼生死好友惨白的脸庞。
“大郎!你怎么成了这样!我又怎么成了这样!呜呜”
乐举看了看帐外,又艰难地仰面抬头忍住热泪,长嘆一口气,轻轻握住胡洛真的手:“二郎...”
乐起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只见慕容武握住乐举兄弟的手,猛地扬起头,哽咽说道:“我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奉二郎为主,绝无二心!若有反覆迟疑,定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二郎...”
乐起如何不明白兄长的意思,终於点了点头。
“听说今晚月亮很圆,扶我出去看看罢...”
乐起和慕容武一左一右扶著乐举站起,艰难挪步朝帐外走去,眾人无不低头抹泪,沉默著跟在后头。
徐颖越过眾人,猛地將帐帘掀开,顿时月光如水银泻地,铺在了眾人身上,又像是穿上了一层银甲。
“郎主!”
“郎主!”
乐举似被淡淡月光晃了眼,艰难地撑起眼皮朝四下望去:
只见曹紇真、吴都,还有些不认识的敕勒汉子拄著长枪短刀单膝跪地,其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怀荒、柔玄百姓。
有隔壁邻居家的打小玩伴、有一起释褐为吏的同僚、有看著他长大的白头髮老丈,也有他看著长大的青葱少年们。
有从柔玄跟来的镇民,有恆州投附的城人,更多的则是同他一路走来,並肩战斗的汉子们。
“郎主!”
胡洛真也跪了下去,还不忘支撑著乐举摇摇欲坠的身形。然后是徐颖、贺赖悦、丘洛拔...就连智源也盘腿而坐,拨动念珠不止。
乐举轻轻挣脱弟弟的搀扶,又推了推他。
呼...呼..
乐起回头看了一眼,狠狠擦了擦眼睛反而热泪横流,然后握紧了拳头攘臂高呼:“万胜!”
“万胜!”
第一卷一夫攘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