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王对王,真龙见假龙(2/2)
国家如此败坏,然而皇帝已经注意到了,并在努力改进!
一做坏事的是奸臣、是胥吏、是豪强地主,却肯定不是圣明的陛下!
因此现在《大明时报》上,「锦衣除奸」专栏已经连载到第九期了。
那个永远叫做「李正义」的钦差,过去出现在永平府、出现在河间府、出现在真定府,现在眼看著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现在陕北了。
朱由检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
但他作为皇帝,可调用的人力资源近乎是无限的,只要没有明显端的,能做就做就是了。
身上背著千来万债务的他,也懒得去计较这几百上千两的开支。
朱由检一心二用,一边听著各人介绍,一边心中琢磨著这种赏赐小官发太多也不好,回头要让锦衣卫那边,将这些人卷起来,搞个考核机制才行。
毕竟冗官不冗官,重点不是看官多不多,而是看官有没有创造对应的价值。
只要这些牛马能创造出他们所领俸禄两倍、五倍、十倍的价值————
「草民,李鸿基,太安里二甲,无有田地,在驿站做马夫。」
一个格外难听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一心二用,正在琢磨著如何考核这些新晋「锦衣卫」的朱由检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这才真正认真地打量起这位被自己窃取了气运的「永昌大帝」。
眉高颧深,鸱目曷鼻,其声如豺。
好一个曹操之相!
朱由检心中暗道。
此人相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声音也并不洪亮动听,根本不是那种天生便能让人纳头便拜的带头大哥模样。
不要说和耳垂过肩、天生异象的刘备去比,恐怕连他那一直被丑化的老祖宗朱元璋也是远远不如的。
毕竟能让军头大小姐马皇后爱上的,那能是普通样貌吗?
吃软饭,也是要讲唯物主义的!
朱由检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下一个播报之人,仿佛只是听了一个寻常的汇报,暗地里却用余光,细细观察著此人的神态举止。
李鸿基的心,沉了下去。
他本已在腹中打好了千百遍的草稿,准备将驿站之中,驿丞克扣钱粮、官员无凭公文滥用驿马、马匹缺额谎报等等情弊,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他甚至演练过,要如何说得恳切,如何说得悲愤,才能像刚才那个叫李二的军汉一样,引得皇帝垂询,进而获得那一步登天的赏赐。
可皇帝,竟然没有问。
——
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轻飘飘地移开了,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不敢主动开口,只能僵硬地坐在交椅上。
站了片刻,李鸿基惊觉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赶忙松开。
这一下却又发现手心已满是黏腻的汗水。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好将手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
目光所及,只有地面上冰冷光滑的金砖,以及御座桌案下,那双绣著金龙的黑色云靴。
时间仿佛过得极度缓慢。
终于,他听见皇帝再次开口。
「朕听明白了,看来陕北的百姓,过得著实不易啊。」
皇帝的声音温和而又好听,那字正腔圆的官话中夹带著一丝感慨。
「那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你们看得到的情弊呢?各自说来,说得好,朕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同时激动地开了口,又被小太监呵斥著按顺序来。
有人说民间为争水源械斗,有人说米脂县旁的无定河常年泛滥却无人修缮,有人说马贼横行官府无能。
眼见皇帝只是静静听著,不再像对李二那般追问和许诺重赏,众人吐露的情弊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深入。
有人开始说知县与乡绅勾结,诡寄田地,逃避赋税。
有人又说军头发动屯户修自家宅院,乃至强占屯户妻女。
李鸿基也混在其中,将驿站的那些烂事讲了出来。
但他所说的这些情,与其余诸人苦思冥想了几日的情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太轻了。
最终,众人只是得了三两到十两不等的赏银,再无一人获得官职。
「你们所说,朕都知道了。」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明显的失望,「还有没有其他情弊呢?再大胆一点,有朕为你们做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一下,殿中彻底安静了。
所有能说的,能想到的,甚至道听途说的,都已经被榨干了。
众人不是不想讲,不敢讲,是实在讲不出来了。
他们都是郑士毅从那边按姓氏拎出来的人物。
要么是与驿站有过关联,要么就是改过姓名。
但终究,不是按能力、眼界挑选出来的人。
说起来,要论样本的齐全性、代表性上,远不如朱由检日常从北直隶召见的各阶层代表。
前面所说的,很多甚至已经是他们道听途说的东西了。
而李鸿基坐在交椅上,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他知道的,但也是最要命的。
走私铁锅。
此事,他不仅知道,还亲身参与过。
要说吗?说了,会不会牵连到舅舅高迎祥?会不会被当场治罪?
可陛下说了,既往不咎————李二说了走私盐巴布匹,不仅无罪,反而得了天大的好处!
不,不一样,盐巴布匹和铁锅不一样!铁器乃是严禁出关的违禁品!
可是————锦衣卫军籍,每月两石俸禄!还有小旗!百户!
王事在路上描述的那些一步登天的例子,如同魔鬼的呓语,又一次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这一系的李家,祖祖辈辈,哪里出过一个官?哪怕只是一个小旗,也足以光宗耀祖了!
赌不赌?
赌不赌?!
赌不赌?!
李鸿基在心中疯狂地呐喊,不自觉间,双手再次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看来是没有了。」
御座上,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意兴阑珊。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这样吧。高时明,每人再发一两银子做路费,安排他们回去吧。」
不!
一声怒吼在李鸿基的胸中炸开。
回去?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带著区区几两银子,继续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驿站,当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的马夫?!
他眼睁睁看著高时明躬身领命,看著小太监们准备上前引他们离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不甘,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李鸿基甚至脑子中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直接站起身来。
「陛下!」
李鸿基猛地站起,声音干涩无比,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全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开口。
「草民————草民可以说说————边镇走私铁锅之事!此事,.民亲————亲自操持过!」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御座之上,原本已经有些失望的朱由检,终于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他O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朱由检本已打算放弃对李自成的安排。
毕竟不说卢象升、孙传庭这种顶级好坯子,就算是李世祺,章自炳这种没听过,却又确确实实展现了忠诚和能力的臣子,哪个不值得他去栽培?
他朱由检,作为这天下主宰,是绝对不缺人才的!
他所缺的只是让人才正常运转、同心协力的威望、信誉和组织体系!
一个李自成,终究是无关紧要。
他能抓住机会,便抓住机会,抓不住机会,那就抓不住机会罢。
毕竟未经磨砺,草蛇如何成龙?
杀之无益,亦无必要,放他回去,是龙是蛇,全看天命就是了。
可现在看来,英雄之所以是英雄,终究还是有些底色支撑的。
一个驿站马夫,竟能参与到走私铁锅这种掉脑袋的生意里?
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哦?你说说看。」
李鸿基见皇帝终于正眼看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反而松了下来。
决定既下,便再无纠结。
他也不学那军汉李二般瞻前顾后,遮遮掩掩。
而是将他与舅舅高迎祥如何合计,如何从内地购得铁锅,又如何打通关节,从哪条路出塞,分别使了多少银钱给哪些官员,又是如何与塞外的部落头人接头交易,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抖落得干干净净。
话全部说完,他福至心灵,猛地再次跪倒,竟说出了远超他平时水平的一句话来。
「草民以往不知圣恩浩荡,犯下此等大错。」
「如今得见天颜,方知悔悟。草民不敢求陛下赏赐,只求陛下宽恕草民与舅父无知之罪!」
殿中,一时居然沉默下来。
朱由检的脸上依旧挂著温和的笑意,但他的内心,早已是草泥马奔腾而过。
边塞走私?
这算个屁的新闻!
他缺的是细节,是网络,是头目,是具体关要!而不是真的对边塞走私一无所知!
这些事情后面安排牛马慢慢去挖就行了。
他所震惊的是————
高迎祥?!
闯王高迎祥,是你舅舅?!
感情你们那个闯王的名号,不是江湖兄弟义气传承,是特么的家族产业继承啊?!
历史半文盲的朱由检,此刻脑中乱成了一锅粥。
那两蹶名王的李定国呢?又是你的谁?该不会是你儿子吧?还是你的侄子?
但这个场合,偏偏又不适合直接把李鸿基的家底直接翻出来询问。
但无论如何,他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一个李鸿基,他可以讲讲气度,玩玩反派BOSS放虎归山的戏码。
可李鸿基+高迎祥,再算上有可能的李定国,他朱由检要是放走,那就是失了智了!
「好,很好!」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内容却让李鸿基如坠冰窟。
「走私铁锅,乃通敌之重罪!」
完了!
李鸿基浑身一软,眼前阵阵发黑。
赌————赌错了!
「但是!」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带著一丝赞许,「你能冒著重罪的风险,也要向朕吐露详情,这,就是忠啊!」
「前事不论,朕恕你无罪!」
李鸿基被这大起大落骇得几乎魂飞魄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大的惊喜已经砸下。
「朕赏你一个小旗的官身,入锦衣卫当差!」
「至于你那舅父————你下去后去信一封,让他也来京师。朕,要好好问问他这北地走私之事!」
李鸿基呆呆地跪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方才还嘲笑李二的他,现在比起李二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一遍又一遍地喊著:「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将这群人带下去。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他摇头一笑。
这都什么破事。
怎么这明末的起义军首领,还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跟一个的。
他坐在御案之后,努力在自己那贫瘠的历史知识库里搜索著。
张献忠、罗汝才、刘宗敏、李来亨、孙可望————
省略号在此处,并不是说后面还有很多名字,而是代表了朱由检心中的无语。
因为他居然想了半天,只想起来这五个人名。
但只知道名字,又有何用!
总不能下海捕文书吧?
天知道他们现在在哪,真正又是叫什么名字。
天下一亿五千万人口,他去哪里找五个人?
就算这些人全是陕西的,那按眼下黄册,陕西当地也有四百五十万人之多,算上人口增长,实际的人口数一千万也不是不可能。
一千万里捞五个人,也没比一亿五千万好到哪里去。
最可怕的事,别到最后,又给朕抓来十三个张献忠,七个罗汝才,九个刘宗敏————
大明的国运,可不一定镇压得住这个规模的祥瑞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这就是想作弊,却只背了作码,而不知道在哪输入代码的痛苦了。
也罢。
想这些虚无缥缈的,还不如想想怎么从那些商贾、和尚、勋贵手里,爆出更多的金币来得紧要。
他抬起头,看向高时明。「高伴伴,让下一批人进来吧。
高时明领命退下,将下一批要面圣的人带了进来。
西苑认真殿,殿门开开关关,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有的人面带惊慌,有的人脸色凝重,但更多人却是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
永昌帝君,在这座小小的殿中,许下了一个个承诺,撒了一个个谎言。
然后换来了一颗颗或真诚,或不真诚的忠心。
这本是已经上演了数月的戏码。
然而,天启七年十一月十七日这天。
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一位原定的帝王,向另一位僭袭的帝王。
部分地献上了他的忠诚。
此份忠诚买价为,一个锦衣卫小旗。
月俸三石,官阶从七品。
叮当一声轻响,天平之上,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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