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天道酬勤派的主角(完))(2/2)
他掰著手指数著:“赵刚,他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政策好了,能多分几亩地,好好侍弄,攒够了钱,修个青砖大瓦房,娶个媳妇,稳稳噹噹地过日子。二娃呢,心思活络点,就想著以后政策允许了,能做点小买卖,哪怕只是倒腾点山货,能赚点钱给他妈把老毛病治好,就知足了。杏花呢————”
他说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许成军,见对方神色如常,才咽了口唾沫,有些含糊。
“说你的,看我干嘛”
许成军没好气地催促。
“杏花————”
钱明摸了摸鼻子,“她————其实那会儿是喜欢你的。可你要说她真的有多喜欢你,我到也不觉得。
因为当时咱们那几个人里,就你长得最好看些————也看起来————嗯————稳定些,不像我整天上躥下跳,想著那些没影儿的事。”
他努力找了个相对委婉的词。
许成军直接翻了个白眼:“你直接说我看上去最没出息,最適合老实过日子得了。”
钱明悻悻地笑了:“嘿嘿,差不多就那么个意思吧。所以你看,大家其实都挺安於现状的,就我一个人,像那个跟风车打仗的唐吉坷德”一样,脑子里装著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莽撞地、傻乎乎地冲向那个根本看不清的未来。”
塞万提斯的《堂吉訶德》早在五四时期就被引入中国,尤其在知识界有一定知名度。
钱明作为外语系学生知道这个人物许成军也不奇怪。
他说著,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望著头顶光禿禿的藤蔓架子,眼睛在阳光的映照下,似乎有些湿润,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在田埂边、在煤油灯下,那种无人理解、前路茫茫的孤独与坚持。
“好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转而变得轻快和庆幸,“好在现在的结果不是很好的么一切都值得了!”
“是啊!”许成军也由衷地为他高兴,“你爸妈肯定开心极了吧”
“那可不!”
钱明的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我爸妈开心极了!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抱著通知书哭了大半天,我爸嘴上不说,却偷偷去供销社打了半斤酒,自己喝得满脸通红!
连我自己,在县教育局看到那张正式的成绩单和录取通知的时候,都感觉像做了场梦,晕乎乎的,差点没当场学那范进中举”一样,拍著手傻笑起来!
嗨————现在想想,真是又傻又好笑————”
他说著,还真的模仿了一下范进那痴痴傻傻拍手的样子,引得许成军再次大笑起来。
俩人聊著聊著,有点忘记了时间。
直到。
钱明声音里带著一种少有的、近乎虔诚的认真:“成军,其实我最喜欢的你的作品,你可能想像不到,不是《红绸》,也不是《希望的信匣子》那些让你名声大噪的————”
“是合肥招待所写的那篇《在给青年朋友的一封信》吧。”许成军平静地接话,语气篤定。
钱明猛地转过头,讶异地看了许成军一眼,仿佛心底最柔软的秘密被轻轻触碰:“是啊————你怎么知道你写的是你的心路,可我读到的,却是我自己。在那个变动的年代里,我们到底该怎么活”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信里那句话,我抄在了我每一个笔记本的扉页一所有伟大的事业和人生,开始往往都很卑微,但心向光明的种子,终將破土而出。””
如果说每个人的生命故事里自己都是主角,那么钱明的故事,就是一部朴实无华却又热血澎湃的“天道酬勤”奋斗史。
没有那么多传奇际遇,有的只是煤油灯下的单词本,田埂缝隙里的复习提纲,和那颗不甘被命运安排、拼命想要抓住时代韁绳的、滚烫的心。
许成军看著他,眼神温和:“感动吧但其实,那封信也不全是写我自己的。它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是无数个在迷茫中摸索、在卑微中积蓄力量的灵魂。
尤其是你,钱明,那字里行间,奔跑的、挣扎的、仰望的,几乎都是你的影子。”
钱明“啊”了一声,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说起来————成军,你这半年变化真大啊。有时候看著报纸上的你,听著你的那些事跡,我都觉得————要不是这事儿绝对不可能,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换了个人,换了颗更————更辽阔的脑子————”
许成军惊了。
好傢伙,你这直觉够准的啊,先亲手排除掉唯一正確答案是吧
他没让这念头继续,刚想开口把话题引开,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著点儿京城姑娘特有的爽利和一点点娇嗔:“我说钱明同志,今天怎么哪儿都找不到你人影儿,原来躲这儿瀟洒来了吶!”
声音由远及近。
许成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姑娘正朝这边走来。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枣红色棉罩衣,围著一条白色的针织围巾,梳著这个年代常见的、利落的齐耳短髮,脸庞算不上惊艷,却清秀乾净,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聪慧和大气,看起来非常舒服。
许成军嘴角一弯,发出一点带著调侃意味的怪动静:“哟——”
就这一声,钱明“唰”的一下,从耳朵根到脖子全都红透了,刚才那点感伤情绪瞬间被慌乱取代。
那姑娘走近了,才看清钱明身边坐著的不是他那几个熟悉的室友,而是一个陌生男青年。
这男青年身姿挺拔,穿著合体的深色中山装,相貌俊朗得有些夺目,气质更是她从未在同龄人身上见过的从容与————耀眼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冒失了,脚步顿住,脸上也飞起两朵红云,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还是许成军主动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他笑著站起身,语气温和又带著点熟稔:“钱明,不给介绍介绍这位————就是你在信里提过好多遍名字的那位————
奚月瑶同学吧”
钱明红著脸,笨拙地点点头,声音都低了八度:“嗯————是,是的。月瑶,这、这是我在北外的同学,德语系大一的,奚月瑶。”
他转向奚月瑶,刚想介绍许成军,许成军却已经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微笑道:“奚月瑶同学,你好。我是许成军,钱明的髮小。在信里可是听他的名字跟你绑在一起出现好多回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呀!”
奚月瑶轻呼一声,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著许成军,刚才那点拘谨被巨大的惊讶衝散,“你————你就是那个写《红绸》的许成军!”
“如假包换。”许成军幽默地摊了摊手。
奚月瑶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崇拜:“天哪!我还以为钱明平时是吹牛呢!原来他真跟你是一块儿长大的!你的书,你的文章,我们好多同学都爭著看呢!”
这姑娘说话爽利,没有周海波那种胡同串子的贫劲儿,大大方方,眼神清澈,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看著她,再看看旁边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嘴角却又忍不住微微上扬的钱明,许成军心里由衷地为老朋友感到高兴。
在这崭新的时代里,勤奋的人找到了通往未来的钥匙,而真诚的心,似乎也即將迎来它甜美的收穫。
之后的时光过得飞快,充满了轻鬆愉快的气息。
奚月瑶鼓起勇气,像个小粉丝一样要了许成军的签名,珍重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而钱明,也依然是那个朴实、执著、勤奋、乐观的钱明,並没有因为许成军火了、出名了、拥有了更广阔的天空和能量,就对他生出额外的期待,或者流露出丝毫的卑微与討好。
这份不因外界浮名而动摇的、基於共同成长经歷的纯粹情谊,在成人世界里显得尤为难得,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浮世变迁中保留著最初的温润。
许成军心里很清楚,也格外珍惜这种感觉。有时候,朋友之间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外界的风雨,而是內心因境遇变迁而悄然滋生的隔阂与计算。
中午,许成军本想做东,请钱明和奚月瑶去城里找个像样的馆子吃顿大餐。
倒是钱明死活拉著不肯,脖子一梗,带著点执拗的坚持:“那怎么行!你来京城,到了我的地盘”,怎么能让你花钱你再有钱也不行!再说,那些大饭店吃著也不自在!”
最后,三人在魏公村旁边找了个招牌斑驳、烟火气十足的“红星小吃店”。
点了几个家常炒菜,就著热气腾腾的米饭,吃得倒也心满意足,肚皮滚圆。
席间,许成军和钱明仿佛又回到了凤阳的田埂上,聊著那片熟悉的土地,聊著许老实叔的近况,聊著杏花妈想要杏花嫁给邻村的生產队队长的儿子,赵刚果然开始张罗著翻修房子————
也聊著模糊而充满希望的未来。
奚月瑶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著,偶尔给钱明夹一筷子菜,看向他时,眼睛里闪著光,那是带著欣赏与爱慕的、亮晶晶的光芒。
聊到兴头上,钱明豪气地要了瓶“二锅头”,辛辣的液体下肚,话匣子打得更开,脸颊也渐渐泛起了红晕。
喝著喝著,钱明的眼神有些迷离了,他抓著许成军的手臂,声音带著酒后的醺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成军————其实,我挺怀念过去的你的————那时候,咱们在知青点,虽然啥也没有,但感觉心是贴著的。现在的你,好了,太好了————看似跟所有人都更亲近了,可不知为啥,我觉著————你其实离我们更远了————”
他说著说著,声音有些哽咽,將杯子里剩下的一点酒一饮而尽。
许成军听著,心微微一颤,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又倒了一杯茶水。
临走时,许成军从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两本岩波书店特意留给他送给亲友的、
包装精美的日文原版《红い绸》,郑重地在扉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著,又取出给钱明准备的礼物。
一块他在日本买的“西铁城”手錶,款式简洁大方,在当时国內绝对是稀罕又昂贵的物件;
给奚月瑶的则是一个和吴垒那个一样的、小巧的“卡西欧”计算器。
两人一看这么贵重的礼物,连忙推辞不要。
许成军笑著,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拿著吧!就当是我提前给你们存的“份子钱”。要是將来————嗯,你俩没成,再原样还给我也不迟!”
奚月瑶的脸“唰”地红了,嗔怪地看了钱明一眼,但还是抿著嘴,带著笑意收下了。
扶著微醺的钱明回宿舍的路上。
奚月瑶轻声对许成军说:“许大哥,一直以为你是个很远很远的人,是报纸上的一个標誌,文学的一个符號。没想到,今天你也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了。
“
许成军莞尔:“我一直都是人啊,有血有肉,有过去有朋友。”
“可你太厉害了呀!”
奚月瑶语气里带著真诚的钦佩,“钱明他总是念叨你,说你当年在知青点那几年里,一直就在很努力地看书、创作,他说你一直特別有天赋,特別有才能,只是一直————一直没有合適的机会发光————”
许成军闻言怔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似乎已经醉意朦朧的钱明。
到了钱明宿舍楼下。
这小子不知哪来的劲头,突然挣脱搀扶,朝著楼上开窗户的宿舍,用尽力气吆喝了一嗓子:“孙贼们!都出来看看!我发小!许成军!送我回来啦—!“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宿舍楼都炸开了锅!
“谁!”
“许成军真的假的!”
“钱明没吹牛啊!许成军真是他发小!”
“臥槽!我在《中国青年报》上见过他照片!就长这个样!比报纸上还精神!
”
紧接著,楼梯口、窗户里探出了无数个脑袋,好奇、兴奋、崇拜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许成军身上。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学生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手里拿著笔记本、书本,甚至还有皱巴巴的报纸,爭相想要一个签名。
许成军瞬间被热情的人群包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僵著脖子,脸都快笑僵了,签了不知道多少名字,才算是“脱了层皮”似的从热情的包围圈里挤了出来。
等他略显狼狈地从宿舍楼里出来,发现奚月瑶还在楼下等著,脸上带著些许歉意:“许大哥,真对不起,钱明他————他一喝多了就有点孩子气,瞎闹腾,你千万別在意。”
许成军笑著摇了摇头,表示没关係。
他回头,又深深地望了一眼钱明宿舍那喧闹的窗口。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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