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苏丹与去往麦加的港口城市吉达(2/2)
“巴拉卡特从麦加方向出兵,大概三千人,走瓦迪道赫过来的,”伊本的声音放低了,“提前两天就进了城,藏在旧城区里。加利卜把他们塞进清真寺、塞进市场后面的库房、塞进民宅的阁楼——我的人一个都没探到。”他停了一下,“不,不能这么说。我在旧城区的两个线人,应该是被灭了口。到现在还没找到尸体。”
鲁道夫想起上午的事情。先头部队的佩特涅克少校带第三营进旧城区的时候,他在指挥所里测试连接好的电话线和电报线。一开始很正常,佩特涅克还报告说街上几乎没人,商铺全关了门。然后突然之间就炸了锅。枪声密得根本分不清方向,佩特涅克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三面夹击”,后面的话全被淹掉了。等到预备队赶进去把人拖出来,第三营一百七十多号人,能走着出来的不到一百二。佩特涅克本人倒是命大,只断了一条胳膊,但他手下的两个连长一死一重伤。
后来靠着舰炮和机枪阵地的交叉火力,旧城区的抵抗被一片一片碾碎了。巴拉卡特的援军和加利卜的守军被挤压到港口南边一片仓库区里,最后那两个小时基本上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但鲁道夫忘不掉那两个小时里看到的东西。
他亲自到过前线。不是因为勇敢——参谋长上校骂了他三次让他回指挥所——而是因为他不相信电台里传回来的东西。他必须亲眼看看。
他看见了。
机枪阵地架在街口,两挺改装后的加特林机枪正对着一条笔直的巷子。
巴拉卡特的人从巷子那头冲过来,穿白袍的,穿灰袍的,有拿枪的也有举着弯刀的,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经文。
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跨过尸体继续冲。第三排,第四排。巷子不宽,尸体很快就堆了起来,后面的人要爬过尸堆才能往前跑,但他们照样爬,照样跑,照样喊。机枪手朝他们泼弹,子弹把白袍打得像是在风里撕碎的纸片,血溅到两边的墙上,土黄色的石墙变成了深红色。
一个老头——看上去至少六十岁了——光着脚踩过同伴的尸体,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矛,嘶哑着嗓子喊叫着冲过来。他跑了大概十步就被打倒了,膝盖跪在地上,手里的矛还往前指着,然后整个人慢慢栽倒在地。
鲁道夫当时站在街角,身边是两个持枪护卫。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军事学院学过的所有战术理论都没有教他怎么应对这个——不是对方的武器和战术,而是那种完全不顾死活的劲头。这些人不是不怕死,鲁道夫想,他们是盼着死。
塞德利兹在战斗结束后给他报了数字:击毙敌方约一千四百人,俘虏三百余人。己方阵亡四十七人,伤八十三人。纸面上看,这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但鲁道夫看了一眼那些数字,什么都没说。
现在,站在官署二楼这间还弥漫着火药味的屋子里,他看着伊本,沉默了很长时间。伊本也不说话,等着他发落。法赫德部是第一个跟奥地利合作的阿拉伯部落,如果因为这次的情报失误被抛弃,伊本的父亲阿提亚在贝尼部落里的地位就全完了。伊本清楚这一点,鲁道夫也清楚。
鲁道夫最终摆了摆手。
“算了。”他说。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像是砂纸擦过木板。“他们两家愿意联手,是我们谁都没料到的事。换了我是加利卜,面对几千个异教徒从海上打过来,大概也会捏着鼻子去找我最恨的人帮忙。”
伊本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感激的样子。贝都因人不兴这个。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鲁道夫走到桌前——总督留下的那张紫檀木书桌,上面摊着海军测绘处印的汉志地区地图。他的手指从吉达的位置出发,沿着那条蜿蜒的内陆道路向东移动,越过一片标着等高线的丘陵地带,最终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麦加。
“从这里到麦加,多远?”他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七十多公里。”伊本走到桌边,“正常的商队走两天。军队带辎重,三天到四天。”
“巴拉卡特手里还有多少人?”
“他从吉达这边折了大概一千人出头,但他在麦加本部至少还有四五千。而且——”伊本犹豫了一下,“消息传开以后,不会只是巴拉卡特的人。殿下要明白一件事,吉达是港口,是生意人的城市,很多人打不赢就跑了。但麦加不一样。”
“我知道。”
“殿下知道,但殿下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那个'不一样'到底不一样在哪里。”伊本的德语到了这种长句子就磕绊起来,他索性换成了阿拉伯语。“麦加是禁地。是先知诞生的地方,是天房所在之地。从海法到吉达,殿不,殿下的军队朝着麦加方向行军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整个汉志所有的部落放下仇怨。今天加利卜和巴拉卡特联手只是一个开始。”
鲁道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看了很久。从吉达到麦加之间的地形他已经研究过无数遍:先是沿海的平原,然后是一片碎石荒漠,接着道路开始爬升,进入赫贾兹山脉的西麓丘陵。地形对防守方有利。最要命的地方在于沿途的水源全部掌握在当地部落手里。
他在今天之前已经见识过那些人冲向机枪时的样子。吉达只是一个港口城市,一个商埠,守军的“圣战”热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如果目标换成麦加——那座在十亿人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城市——冲过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会有多少?
鲁道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不平,往右歪了一下。他撑着额头,忽然觉得非常疲惫。
“铁路的事怎么样了?”他问。
“修路队今天下午已经在清理港区了,”伊本说,“吉达到麦加的旧商道基本上是平的,地基不难处理。但问题是人手。当地的劳力……大部分跑了,剩下的也不太可能给我们干活。”
“从海法调。”鲁道夫说,“还有你的人。法赫德部不是有的是闲着的年轻人吗?每人每天两个银币,管吃管住。”
伊本想了想,点头。“我去跟我父亲写信。”
他转身要走,鲁道夫叫住了他。
“伊本。”
贝都因王子回过头。
“麦加那边,”鲁道夫说,“你觉得巴拉卡特会怎么守?”
伊本沉默了几秒钟。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和远处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
“他不需要守,”伊本最后说,“他只需要等。殿下的军队每往前走一步,来杀殿下的人就会多一倍。到了麦加城外的时候,殿—甚至不只是阿拉伯——都会来。”
鲁道夫慢慢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伊本的肩膀,看向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空。红海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港口陷入了灰蓝色的暮色里。远处的军舰上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是黑暗里仅剩的几颗星星。
“去吧,”他说,“让塞德利兹来见我。我们得谈谈铁路的事。在开拔之前,我需要一条从吉达港直通前线的补给线。”
伊本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鲁道夫独自坐在那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上,听着楼下伤兵的呻吟声和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雪茄,摸了半天没找到火柴。
他就那么把没点着的雪茄叼在嘴里,盯着地图上吉达和麦加之间那七十公里的距离发呆。
七十公里。在奥地利,坐火车一个小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