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用佛(1/1)
“能鸿道者,人主也,故至尊已为当世如来。”
这是拓跋珪时期的典故,高僧法果受到拓跋珪的重用,被封作道人统,之后明元帝拓跋嗣时期又先后被封为公侯,法果虽然拒绝了,但这时僧人们是可以生儿育女的,因此皇帝下诏,令他的儿子袭爵,法果对皇帝感激涕零,称拓跋珪为当世如来,尽礼致拜,并对其他人说:“我非拜天子,乃是礼佛耳。”
相较起来,法上虽然未从新皇帝这里获得和这一样多的好处,但仍让他在这位子上安坐到现在,本身就是一种优待;当然,法上或许以为,是新皇帝的威能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地位,考虑到撤换自己会被一些僧侣所反感,即便是已经掌握大权的新皇帝,也不得不妥协。
一个觉得老东西该出力了,一个觉得小登还没开好处呢,两人都在试探,看看对方能为自己带来什么。
在佛光照耀之下,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的许多政治事件、军国运数都不可避免地跟特定僧人、僧团或者寺院存在密切的关联。
虽然不能说是全部缘由,周武帝灭佛的行动,短期内增强了北周国力,增加了税收和兵源,对周国当然有着好处,但佛教在北朝民间乃至贵族中根基深厚,强行灭佛导致部分信众和世家大族对朝廷产生不满,削弱了社会凝聚力。
杨坚之所以能通过联姻和权术获得关陇集团的支持,也不全是因为佛教,但从他登基后立即复兴佛教,利用佛教安抚民心,还自诩为月光王的行动来看,佛教在他的篡国事业中必然出了力,这些在历史上没有记载的隐秘交易,却是他的事业中不可忽视的一环。
当然,周武帝灭佛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要说起来,比起佛教的推崇和对国家的吸血,灭佛所获取的税收和人口对周国来说更为实际,也奠定了周国消灭齐国的物质基础,若周武帝能在灭齐后继续安稳统治十几年,亦或是下一代继承人能够延续政策、维护国力,那么灭佛的负面影响也能慢慢消退下去,只能说天不假年,宇文邕把自己吃成核动力皇帝,使得本就有着极大风险的灭佛举措为他人所利用,最后成为了北周的掘墓工具之一。
有鉴于此,高殷自然不可能让宇文邕再吃成核动力驴,而且即便灭周,也不会轻率地去灭佛,但对佛教的利用和拆解是不会松懈的。如今军国大事在即,攻克玉壁是他、乃至整个齐国的心上之结,一切的军政要务都要为这个目标服务,因此高殷此次来见法上,就是希望他能够在这方面对自己有所帮助,否则大齐的僧人统,就该给一个能为他分忧的人坐。
而正如小说《三国演义》和正史《三国志》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文体一样,佛教文献与世俗文献对政治史的书写也截然不同。
在通常情况下,历史记载和历史记忆,并不是对过去真相的重现,而更多的是对讲述过程和形式的反映。看似客观的历史书写,一旦形诸文字,仍然要借助文学的手法,谋篇布局、遣词造句、起承转合,不可避免地渗入了书写者自身的知识、意识和立场。
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的历史记载,都是某种程度上的重新讲述,史家通过裁剪、扭曲、隐藏、突出等方法,构建出自己想要的历史画面。
典型的如《宋书》的作者沈约,在他笔下,其父其祖总是莫名其妙地受到重视,或说出当时的贵人们总会欣赏的言论,即便最后历史上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事迹,后人也嘲笑这段内容有猫腻,但提供不出更有力的反驳论据,也只能默认沈约对他父祖的夸大。
因此书籍有时候不需要说谎,只需讲述想让观众知道的片段,整个段落的效果就截然相反,高殷就是用这个办法,远在千里之外,却成功实现了“魏帝杀晋公”的预言。
而僧侣们在佛教文献上天然具备一个优势,因为他们期望用佛法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工具将自己的信仰推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去,因此会主动地讨论佛法和王权之间的关系,强调佛教和转轮王之间的彼此护持,进而将君王塑造成佛教圣王,憧憬弥勒下生带来的美好世界。
这种积极入世的态度,和道家是不同的,粗泛而论,道家更讲究的是个人修养,强调的是自我的内在,目标是与天地齐平,因此与世间其他事物的联系并不大,它们更多是道者用来帮助自身参悟的工具;
而佛教讲究的是参悟四圣谛,确认生命本质的苦谛、揭示苦的根源在于渴爱与无明的集谛、探索超越苦的涅槃状态的灭谛、最后通往涅槃的“八正道”的道谛,这一系列的核心思想是破除对俗我的执著,得到解脱,虽然和道教看上去很像,但内核截然不同,适用的范围也更广阔。
简单粗暴一些地概括,那就是渡人,既能渡己,也能普渡众生。
而众生又在王者的统治之下,因此僧侣们天然就会亲近王者,无论是获得更丰厚的物质享受,还是实现精神上的参悟、普渡,都离不开王者的力量,因此积极入世是僧人的特征,这也是道教屡屡被佛教打败的原因,在迎合王者这一点上,道爷们多少有点不给力了。
体现在具体的表现上,就是对经文的注释。唐僧玄奘翻译了《十一面神咒心经》,玄奘再传弟子慧沼注疏后推广,经文中将十一面观音和护国思想紧密相连,带有强烈密教色彩的信仰和理念。
一百多年后的周朝,万岁通天二年,武则天为讨伐契丹,诏高僧法藏依经教请法,建十一面观音道场摧伏怨敌,同时派武懿宗、娄师德等将领率兵二十万伐孙万荣。
两个月后,孙万荣兵败被杀,这次军事的胜利给武则天内心以极大的震撼,认为十一面观音强大的护持威力引导周军取得了大胜,武则天为此甚至改年号为神功,佛教因此在武则天,乃至接下来的唐朝继续大盛,乃至逼迫后来的唐武宗开启新一轮的排佛运动,史称会昌法难。
相较起来,法上这个昭玄大统在专业上就不太给力了,倒也不是说他之前的工作不给力,而是在高殷登基后,关于佛教的内容主要出自于他自己的策划和手笔,法上没有积极主动地来亲昵于他,就让高殷很不高兴;
若说在他登基并坐稳皇位之前,法上不敢轻易表态,那还有些道理,以他的地位,自己也不太可能不尊敬他,可现在经过他的大力整顿,齐国已经有七成为他稳稳掌控了,这时候法上还不表态,就很不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