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偶遇（1/2）

桐山大学门口，晌午时分。

马星遥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马路对面那个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是李鹿。

但又不太像他记忆中的李鹿。

记忆中那个李公子——或者说，2003年之前的李公子——总是穿着最新款的潮牌，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下巴抬得老高，看人时眼神里带着三分轻蔑七分不耐烦。身后永远跟着几个跟班，走到哪儿都像带着一股风。

可现在站在马路对面的这个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子有些短，露出手腕。裤子是普通的黑色运动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头发长了，油腻地贴在额头上，没打理。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盯着冰柜里的饮料，但没掏钱。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小卖部老板都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马星遥过了马路。

“李公子。”他走到李鹿身后，开口。

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嘲讽，也没有讨好。就像在叫一个普通的、认识的人。

李鹿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老了至少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浑浊，涣散，眼白布满血丝，看人的时候没有焦点，像蒙了一层灰。

“星遥啊……”李鹿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像是不听使唤，抽动了几下，最后只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马星遥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一种神经性的震颤，手指蜷曲又伸直，控制不住。

“你……”马星遥顿了顿，“还好吗？”

“好？”李鹿笑了，笑声干涩，“好啊，好得很。没人管了，自由了，想干嘛干嘛。”

他顿了顿，眼睛看向马星遥的口袋：“星遥，借点钱。”

马星遥没说话，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的现金——大概三千多块，是他接下里三个月的生活费。他把钱递过去。

李鹿一把抓过，手指触碰到马星遥的手掌时，马星遥感到一阵冰凉——像死人的手。

“谢了。”李鹿把钱塞进夹克内兜，拍了拍口袋，“我爹……没白关照你。”

这话说得有点讽刺，但李鹿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星遥看着他：“李东阳不是你亲手终结的吗？”

李鹿脸上的肌肉又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地面，很久，才低声说：“是。我恨他。恨他把我生下来就缺陷，恨他把我当工具，恨他……从来没把我当人看。”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现在……”马星遥不知道该问什么。

“现在？”李鹿抬起头，眼神飘忽，“现在挺好。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是谁。桐山这么大，藏个人……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马星遥：“你不恨我？”

马星遥愣了愣：“恨你什么？”

“恨我以前……”李鹿扯了扯嘴角，“拿你当狗使唤。”

马星遥沉默了几秒，摇摇头：“谈不上。”

是真的谈不上。

恨需要情绪，需要力气。马星遥现在什么情绪都没有，只觉得空。对李鹿，对沈美，对父亲，对过去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看得清，但触不到，也就无所谓恨不恨了。

“进学校啊。”马星遥说，“你不上课了？”

李鹿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上课？我这样的……读出来又能怎么样？”

他看着桐山大学气派的校门，眼神复杂：“去了干嘛？让人看笑话？说我李鹿也有今天？”

他转身要走。

马星遥忽然开口：“重新开始吧。”

李鹿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也一样。”马星遥说，“我爸跑了，女朋友分了，朋友……没朋友。但日子还得过，重新开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李鹿慢慢转过身，看着马星遥。那张曾经总是带着谄媚或惶恐的脸上，现在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重新开始？”李鹿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星遥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你以为重新开始那么容易？我告诉你，不可能。有些事……一旦沾上了，就一辈子甩不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诡异：“但我有办法。我爹和臧本下介研究了那么久，虽然失败了，但他们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能‘改变’的东西。”

马星遥皱眉：“什么东西？”

“你不懂。”李鹿摇头，“但我知道在哪儿。等我拿到了……我就不用重新开始了。我可以……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完美的人。”

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马星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午后的阳光很暖，但他觉得冷。

李鹿刚才说话时的眼神……像极了臧本下介。

那个疯子。

马星遥摇摇头，不再去想。

他转身走进桐山大学校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马星遥同学，你上学期期末成绩优异，系里考虑给你一个勤工俭学的岗位，在食堂端盘子。有兴趣的话，周一来我办公室。”

马星遥看着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回复：“好的，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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