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2/2)
阮筠见她眉眼中有些失落,却也不好说什么旁的,腹中的孩子现在是顶顶要紧的事,她定然要谨慎一些。
好在苏氏也并未持续那抹失落太久,朝外头张望着,说:“娘娘稍坐,我去看看太夫人可到了。”
阮筠点头,一时间花厅中的人跟着苏氏出去了七七八八。
映凝关切问着,“娘娘可还好?”
阮筠点头,“能有什么不好的,倒是比宫里头还自在许多。”
听絮捂着嘴偷笑,“皇上最疼娘娘了,还会带着娘娘出宫。”
两人不知国公府和阮筠间有何关系,但隐隐也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不好说出口。
阮筠眉眼浅淡,也不知怎得,一路上都格外听话的孩子,这会儿倒是躁动不安。
咬着下唇,阮筠凝眸看向自个的腹部,难不成这孩子也知道,他要见到太外祖母了,血脉相连使他动得格外欢快。
被腹中的孩子踢得疼了,阮筠忍不住地出声“哎呦”一声,倒是让身边的两人紧张不已,站在阮筠的两侧,赶紧问道:“娘娘怎么了?”
阮筠哭笑不得摸上小腹,“不知怎么回事,他今日倒是动的厉害。”
太夫人走至门口时,听见的就是阮筠这话,眼中泪花泛起,忍不住擦拭眼泪,说:“从前漾漾还在我腹中时,也是这个样子,活泼好动,我都以为自个又怀了个臭小子,我的漾漾,明明在我肚中是那么的健康,怎么会……”
苏氏也跟着落泪,但还是要安慰太夫人,“母亲,妹妹已经不在了,要看着眼前人才是啊。”
太夫人叹口气,拄着拐杖进到里面。
花厅中阮筠的杏眸朝太夫人看过去,那双水盈盈的眸子便无端勾起太夫人的众多想象。
依着规矩给阮筠请安,阮筠快步走上前,把映凝和听絮吓了一跳。
手轻柔地搭在太夫人的胳膊上,阮筠轻声说:“太夫人不必多礼。”
“好好。”太夫人眼含热泪,手想要握住阮筠却又收回,阮筠却主动将手放了下去,太夫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苏氏在一旁喊了一声,太夫人低下头抹干净眼泪。
“让娘娘见笑了,人老了便总是如此。”
随后又赶紧说:“娘娘快坐,如今有了身子,可是马虎不得。”
阮筠心中滑过一道暖流,从前外祖父和外祖母对她也很好,只是不常见,那时年岁又小,记忆中的他们早已模糊。
不知是如今有了身孕还是怎得,看见太夫人的模样,总是有些伤感所在,更会触动情肠。
“我如今一切都好,太夫人不必担心。”说话细语柔声,老夫人听着也开心,“娘娘好就成。”
太夫人清醒的日子不多,今日难得清醒着,便忍不住地想要多说些话;
“听说娘娘想吃酸梅。”太夫人从一旁的嬷嬷手中拿过酸梅,放在阮筠的面前,“娘娘尝尝,和宫中可有什么不同?”
阮筠这倒是没有推拒,拿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蔓延在檀口之中,确实是好吃的,比宫中做出的好吃的太多。
又撚起一颗放入口中后,太夫人慈爱的看着阮筠,想要摸下阮筠的乌发却又不敢,很快将手收回,“从前的时候,我最爱的便是这酸梅。”
阮筠眼眸潋滟朝太夫人看去,太夫人笑着说:“是我从前有孕的时候。”
酸梅猛然间变酸,阮筠只觉唇齿中都是这股味道,让她咽不下去。
太夫人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所不妥,摇头说:“怪我,不该提这些的。”
阮筠见着太夫人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说上一句,“我想听的,太夫人和我说说?”
太夫人似是没想到阮筠会如此说,这回直接握住阮筠的手,说:“那时我陪着老国公去西北边陲之地,其实去时我就已经知晓我有了身孕,但我没同他说……”
说起往事,太夫人神情中半明半暗,复杂的情绪落在脸上,“他若是知道,定然不同意我和他一道去,我和他乃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又如胶似漆,他想抛下我,我可不愿意。”
太夫人回忆起老国公,总是带着几分亲昵,但阮筠听着心口处却莫名发闷,倘若老国公还在世,太夫人定然能过得很好。
“只是有孕这事,在路上可瞒不住,我难受得作呕,他心疼我有了身子,四处命人找能缓解的东西,恰好买到这酸梅,我一吃就好上不少,他便将制酸梅的人带上,什么都不必做,腌制酸梅就好。”
“这事放在旁人耳中听着多可笑,偏生他一点都不觉着,还说什么旁人笑话就笑话,我好就行。”
阮筠听着这样的话,无端滴落下泪水。
连忙垂头将泪水擦拭干净,太夫人已经沉迷在自个讲的事情中,温声慢语,带着浅笑:
“我们二人间已经育有一子,我就想要个乖巧可爱的女儿,谁知那么爱吃酸梅,想起民间的传闻,着实害怕得很,他看出我的担忧,皱着眉说什么,若是还是个小子,说什么都不会再让我有孕,真想要个女儿,从宗室过继一个就是。”
“我虽没说什么,却也没驳了他的话,日日祈祷能诞下个女儿,虽在西北边陲之地,可只要想到腹中的孩子,就忍不住的开怀。”
说到这,太夫人的手有些颤抖,阮筠什么旁的思绪都没有,直接握住太夫人的手,将手中的温热传给她一些。
太夫人眼中尽数都是恨意,“我如果早知他去巡边会出事,不管怎样都不会让他去,他那处出事,我心绪不稳早产,没提防住身边的人,竟然让人……将我的漾漾给换走。”
太夫人锤了下身边的软榻,苏氏脸上淌满泪水,赶紧说:“母亲仔细,别伤了手。”
阮筠更是满脸担忧,太夫人握住阮筠的手后就不愿松开,摇头叹气:
“若是我不知我的漾漾被人换掉,大抵我不会如此心疼,我只要好好待她,以为她是我的女儿便够了。”
阮筠这时思绪还算清楚,大致能猜出太夫人说的“她”,应当就是那位商户的女儿。
“太夫人,是如何发现的?”
太夫人眼中出现愤恨,“那个商户生意失败没了银两,夫妇二人便将注意打在那孩子的身上,竟然还敢上京,悄悄拦住她,逼迫她给他们夫妇二人银子,那时她年纪小,不过才十二的年岁,遇见这事定然慌张,还以为他们是哪处来的拍花子。”
“然而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在她左腿的内侧,有处如同梅花的胎记,说出这事时,她就知道,这两人说的没错,那般私密的位置,除非是从前见过,不然怎会得知,她拿了自个的首饰贴补他们两人,她自己也慌得很,生怕我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但她房中首饰一件件变少,照顾她的嬷嬷自然能看出,当夜就来告诉我,审了她房中的侍女,这才得知实情;谁知,老国公得知这事,也是气得不行,直接就晕了过去,我也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请了太医来府中,竟然说,老国公身上中了毒,时日不多了,那毒乃是无解的,在体内横冲直撞,定是从前他被蛮人掠去,给他下了这样的毒。”
“女儿不是我亲生的,老国公也要离我而去,我大病一场时,老国公怕我看见那孩子伤心,就命人将她送去庄子上,但那孩子怎能接受这样的落差,趁人不注意,投湖自尽了。”
“老国公命人料理了那对夫妇,让他们流放岭南,这辈子,他们都回不来了,又命人去找我们的漾漾,可直到他咽气,都毫无头绪。”
太夫人说完,抑制不住的哭出声,“是我不好,若我不跟着他一道去,后头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阮筠在一旁听着心中也不好受,她阿娘原是国公府的独女,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不想遭人所害,身子也不好,早早就去了。
咬着下唇,阮筠见着太夫人的模样,终究是没忍住开口,将从前之事告诉了太夫人:
“阿娘她,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温柔的人。”
“她会侍弄花草,会帮扶弱小,小时候阿爹没做出什么事,外祖父不喜阿爹,想要阿娘服软,可阿娘什么怨言都没有,带着我出门去卖花草,她侍弄的花草总是最好的,青州有不少的大户人家都喜欢,我虽然和阿娘一起,但她从没让我受过委屈,还会每日给我买糕点吃。”
阮筠提起阿娘,眼眸中才稍稍有了几分喜悦,然而那其中藏着的,还有无尽的悲伤。
“后来阿爹的生意越做越大,我们家的日子都好了起来,阿爹对我和阿娘都很好,可我总在入睡后,听见阿娘劝说阿爹的声音,还有阿娘时不时的啜泣,我原以为都是我听错,不想家中出事,才知道是为什么。”
那是她从未像别人提起过的事,更是这些年一直深埋于心中的往事:
“阿爹和一个姓梁的商人一道做着香料生意,有一日那位梁商人突然说他那处有笔买卖,有五十箱的药粉无处放置,正愁着要如何办,说那位想要放药粉的人开了大价钱,阿爹心动的紧,外祖父一直认为阿爹没有太大的才学,若是这笔生意,甚至都算不上生意的事做成,认为外祖父定然会对他高看一眼。”
“阿爹便应下这事,谁知有一日打开箱笼,才发现里头的不是药粉,而是一种带有浓烈气味的粉末,他不知这是什么,更不敢贸然有所动作,然而这时,那位梁姓商人已经找不到了,阿娘便想将箱笼连夜运走,直接埋了,可阿爹重信守诺,如何能愿意。”
阮筠眼中酸涩的紧,闭上眼说:
“那夜,家中突发大火,阿爹被火光吞噬,阿娘也随着阿爹一道去了,我被阿娘抱至外头,最后给我留下的一句话,便是让我好好活下去。”
“阿爹死后留了一大笔的银子,由他的至亲好友苏州地界的崔氏接手,然而崔氏已经是家族垂危,得了那么多的银子也撑不过去,家中养不起那么多的人,奴仆尽数发卖,原本因我阿爹,他们对我不差,总还有一口我的饭吃,可奴仆发卖后,我便开始做杂事,然而他们不愿再养我了,直接将我卖给了人牙子,我被带至上京,人牙子原是想将我卖入青楼中,可被宫中负责采买的人看见,将我带入宫中。”
阮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却没有落下一滴泪,语气中都是平静。
“害阿爹阿娘的,是当年的逆王秦王,那也根本不是药粉,而是火药粉,他原想着让阿爹当这个替罪羊,不想阿爹发现,见事情败露,便直接一把火,全都烧个干净。”
太夫人听完,搂住阮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苦命的孩子,这老天,为何这么爱捉弄我们,为何啊!”
阮筠的手渐渐攀上太夫人的肩头,泪水打湿太夫人的衣衫,轻声唤道:
“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