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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下好多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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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下好多树

黄毛风暂时是滚不出这片地方的。

晌午后它又来了, 从西边卷起漫天尘土,黑压压一团,像长着庞大身躯的巨人, 吼叫着, 奔涌过来。

霎那间, 天红了。

正从四婆家回来的姜青禾眼前一黑,被戗风吹得后退了几步,她抓紧帽檐,片刻身上就落满了沙土。

她模糊中看见风卷起草房的屋檐, 一大片的草连着并不牢靠的盖板被扯下,连同各种枯枝一起在风里漂浮,尘土、干粪、枯叶、乱七八糟的物件都能在风里看见。

灰黄昏暗的天色里, 天上下起层层叠叠的土,要淹没这个小山湾。

姜青禾赶紧扒着门板走回去, 差点被绊倒, 关上门又踩在了一层土上, 她扯下头巾和帽子, 沙粒扑簌簌往下落。

她呸了好几声,舌头上满是土味,鼻子底下也渗出一层细沙, 延伸到鼻子里头t, 搞得人一直咳嗽打喷嚏。

“喝水喝水, ”宋大花见她咳得脸通红, 赶紧跑去给她倒了杯没土的水。

姜青禾抹了抹咳得太厉害流出来的眼泪,她声音干哑, “叫它黄沙云彩没叫错。”

那涌起来的黄沙尘土真的跟云没有区别。

宋大花翻着自己的衣兜,抖抖里头的沙子, 她骂道:“狗屁云彩,这不要脸的贼风,你瞅到没,把俺们家的屋顶都给掀翻了。”

“个瘟天!”

她咒骂了一句,低头看见了这从门缝里飞进去来的黄沙,长叹口气,又变了脸色,“活都活到这份上了,得想开点,这黄毛风糟心得很,可这沙子送来的好啊。”

姜青禾坐下来解开皮绳,拔出鞋子倒沙子,她半擡起头问:“好啥?”

“改土啊,你是不晓得,”宋大花拉了把凳子一屁股坐下来,手挥挥涌进来的尘土,“俺们出去办事,有片地在乌水旁,娘的,是片黑黏地,还渗盐堿,种东西没法种算了,俺们要是走那块过,那车轱辘就被陷进去拔拉不出来。”

“搬石块也不是个好法子,俺们都说拉点沙混进去,趁着冬闲吃点苦头,把它混成沙土,沙土就能种庄稼了。”

“把这些沙都扫扫搂搂到一处,不就现成的沙子,还不用俺们去挖了,拉着车到湾里去,谁家扫了倒袋子里头,哎呀,这不都有用的,”宋大花说得乐呵。

她反正想得开,人活着要是想不开,天天搁那咒天咒地的,那真是活一辈子也没个指望。

姜青禾失笑,她越琢磨是这回事,便也说道:“那也算个好,照我来说,这沙子进了屋,等停了正好里里外外打扫个遍,该洗的洗,该扫的扫,就当年二十四以前扫房子了。”

“对头,就是这个理,”宋大花点点她,一副你说得半点没错的表情。

这时蔓蔓跟二妞子从后头屋子里钻出来,两人趴在那窗户边看黄毛风嘞。

二妞子走过来,两只手摊开夸张地说:“天上下油茶面子了!”

“我想吃油茶面子了,”蔓蔓舔了舔嘴巴。

刚两人猫在那破洞处看黄风时,本来是害怕的,可直到虎子跑着从外头抓了把沙土回来,发现这玩意跟油茶面子的颜色一样,一样的是焦黄色。

啥害怕阿早就抛到脑后去了,蔓蔓抓了把土放在手心里,她异想天开,“这要下的是油茶面子,得去河里。”

二妞子不解,“去河里做啥?”

蔓蔓瞥她,好认真地给她解释,“那油茶面子加水才是油茶嘛,下到河里肯定河也变成油茶河了呀。”

“那俺们拿碗下河去捞?”虎子挠挠头,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蔓蔓叹气,“好傻哦,这下的是土,又不是油茶面子。”

她觉得虎子哥哥傻到家了,胡话也信,想吃油茶得找她娘啊。

姜青禾跟宋大花听了大笑,但还真顶着肆虐的风沙,在屋里用旧的油布搭出个小棚子,在里头炒油茶面子。

没办法,这沙土钻的哪哪都是,连锅灶里都浮了一层的尘土,简直无孔不入。

三个娃无比期待地蹲在这个小棚子前,看着锅里的猪油一点点融化,面粉铺上去,一点点炒成土黄色,跟黄毛风带来的沙尘是一样的。

姜青禾还加了芝麻和核桃碎,拌了红糖,舀一勺到碗里用滚水冲开,倒进去就搅拌成糊糊。

蔓蔓捧着糊糊坐在小帐篷角落,呼呼吹气,冲好的油茶黏黏糊糊,上头漂浮着黑色的芝麻,入嘴绵绵的,甜滋滋。

三个孩子吃着热乎乎的油茶,哪怕外头风刮得再猛烈,也不觉得害怕。

这一次持续两天不间断的黄毛风,并没有给蔓蔓这几个娃带来阴影。

至少她只会记得,在那两天里,她吃了跟天上下的土一样的油茶,她能去上学时一定要跟小芽说。

吃了糖棋子,颜色也跟土差不多,是那种蔓蔓曾经玩过的红黏土的褐红色。用面粉、糖混着鸡蛋做的,烤出来,一小块酥酥的,掰开粘到舌头就化开,香甜劲很足。

那是夜里风最猛烈的时候,门板啪啪作响,要被撞击开,哐当哐当的声音响个没完,外头游荡着类似于不明生物的痛苦哀嚎,几个娃越听越渗得慌,抱在一起发抖。

姜青禾就做糖棋子,用红糖化开混到面粉里,揉成面饼,让他们三个帮忙搓长条,用小木片分成小剂子。

在火堆旁等醒面的功夫让她们挨个数数,每人数到一百个数。

这对于蔓蔓来说很简单,她一气喝成数完了,姜青禾说:“哎呀,数漏了好几个,再来一次。”

她有点懊恼,“那我蔓蔓再数一次吧,娘,我数漏了你要喊我一声喽。”

没人搞懂她说的是蔓蔓还是慢慢,这会儿也没人再管黄毛风了,全都专心听她数数,等到二妞子磕磕绊绊数完后,虎子压根数不清楚,被宋大花脱了鞋要追着他打。

边追边踩着沙子打滑,还要喊:“你个小犊子,送你进童学,连百个数也数不清,你个糟心玩意。”

虎子跑的吱哇乱叫,“俺学了!”

“学了啥?”

“学了咋玩啊,”虎子理直气壮。

大伙哄堂大笑,这下更没人在意外头那咆哮的风声了,等糖棋子烤好,外头的风也小了,娃们早已忘记那恐怖的风声,睡下时只记得这糖棋子真好吃。

连梦里天上下的也是香香的油茶面子,地上是一块块烤到焦甜的糖棋子。

如此过了两天,风沙渐渐退去,退回到戈壁滩,退回到那茫茫的沙漠里,平静地蛰伏,好像不曾肆虐过。

至少短期内,它应该不会再重返,因为雪快要落了。当然重来大伙也没法子,那来呗。

那样黄雾弥散的天也回归晴朗,天依旧高高蓝,而地面则满目狼藉,遍地黄沙,出门的人都是灰头土脸的,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兵马俑,拎着扫帚和铁锹开始清理。

他们怨恨贼老天,又格外庆幸。

“还好嘞,没赶着年三十那会子来,不然真有够磨人的。”

“这回来还成,俺家这棵枣树没叫这贼风给拽走了。”

枣花婶笑了笑,“偷着乐吧,今年来的时候地里粮食收了,没叫黄毛风给糟践了。”

有人赶紧跟上,“最要紧的是啥,今年小麦还没下种。”

说到这大伙又乐了,这黄毛风虽然来的时间久,呼呼刮风,可地里粮食没祸害,还有没赶上小麦下种的日子。

那要是把下好的种子给刮走,那今年全完蛋。今年改种了新的和尚头麦种,这麦种得来并不易,而且他们春耕时并没有换新的麦种,要是刮走了,补种的麦种都不知道从哪凑。

麦子没事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麦子歉收,田税却得照常补给衙门,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姜青禾也格外庆幸,至少这风力没那么强,虽说刮走了一层地皮,土壤流失,但至少人没啥事,牲畜虽然也有点受惊,可没有太大的问题。

苗阿婆用铁锹往袋子里倒沙子时,她豁达地说:“人没事就成,衣裳脏了就洗,屋子倒了嘛再建,树没了再种,活着就成嘞。”

“没事别想,拿起锄头就干呗。”

她想的也是大伙想的,遇事还能咋的,该干就干,该收拾收拾。

先去看地,还好风来回刮,土刮走了又盖回来,倒是露出了藏在地里的土块和石头。

姜青禾只把屋子里小部分要用的地方沙子扫了,就急急忙忙将精力投入地里,刨土块来烧灰,开始今年的秋耕。

至于犁地,她没有办法驱牛入田,牛劲大的要把她甩飞,只能请有根叔帮她赶牛犁田翻地。

犏牛比黄牛的劲还要大,用在人身上那命估计也保不住,可用在地里,那几亩干硬的旱地,它两天就给翻了个遍。

人倒是不咋吃力,剩下的还能借给四婆和宋大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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