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奔赴(2/2)
终于他发现了!
压根不是将长脚踏改成短踏的问题,而是要改形状阿!他一直被长方形踏板困扰,在上头纠纠结结,最后决定完全替换它。
在此期间,他发现方形的脚踏很稳定,如果要织大布可以用它,长方形的并非毫无用武之地,用长绒棉或者是南方的棉,它可以织出精细的布匹。
当然最适合这里粗绒棉的,是圆形的踏板,那种椭圆更贴合人脚弧度的踏板,配上水曲柳,更换几个连接的部位后。
徐祯知道成了,成功的那天他让八岁瘦弱的小女娃过来,当着工房几十号人的面,让她去踩改良的踏板。
在大伙轻蔑的笑声中,这个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刮跑的小娃,居然坐着,轻轻松松就踩动了踏板。
女娃说:“俺一点也不累,之前让俺踩的那个,踩了腿疼。”
她说完,工房里静悄悄的,他们尴尬又丧气,有些倒是想说点啥,可挠了半天脑袋也不知道说啥。
没人敢先站出来夸赞徐祯,毕竟他们很多人自己知道,在此期间说了多少冷嘲热讽的话,更多的是默然,当初没说好话,眼下也不好再凑上去拍马。
只有管事拍手大笑,“俺就知道你能成,等着吧。”
等着什么,在徐祯的不解,众人的茫然中,管事一路大笑离去,晌午带了不少人过来,夸赞声深深刺破在场很多人骄傲的心,再也拼不回来。
因为他们知道,那是镇上最大织坊的东家、掌柜以及织工。
那东家和掌柜的倒是没多大感觉,只有混在其中的女织工,她们震惊中又惊喜。
高度正好的座椅,背后有突出的木拱背抵住腰,脚放在小巧t的脚踏声,只要一往下,那已经装好经纬线的织机就前后摆动。
完全不像是那种笨拙的脚踏,需要全身的力气放在脚上,才能让它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可这回,压根没有嘎吱的声响,这机子就转起来了!
这让所有织工都忍不住打起精神来,一个瘦弱的女人嚷了起来,“这机子能不能给俺,俺掏二两银子都愿意,这贼好使阿。”
在一群人诧然的目光里,女人开始大吐苦水,“你们压根不晓得,织布机脚蹬子有多难踩,俺长得又不莽,每次都是两只脚一起去蹬,人累个半死,腰坏到连提桶水都痛得直不起身来,每日只能织个半丈。”
女人掩面,指缝里有水往外渗,她哽咽地说:“你们早说你们能改阿,俺遭了那老些罪。”
本来今年她都想辞工了,再干下去,她真的要瘫了。可是几年织布活计做下来,她已经没法干太重的活计了。
可眼下,她又就像快熄灭的蜡烛,又重新热烈地燃了起来。
所有男人都沉默,他们心里想什么没人知道,只有女人知道,不合适她们的东西使用起来有多痛苦。
她们可能不会记得徐祯,那从那以后都会记得,她们不是拥有了一台轻便的织布机,而是一份稳固的活计。
不用因为力气小,无法踩动织布机而织不出一丈的布匹被辞退,又因为腰伤而找不到更好的活计。
她们能够靠自己养家糊口阿,而非在灶台间打转。
这才是她们为何想痛哭,哪怕用高出几倍的价格去采买这台织布机都值得。
只有织坊东家和掌柜明白,这种省力的机子,能让织工一日最多织一丈布,能提高到织三丈、五丈甚至更多。
如果每日能织出这么多丈的布匹,再加上明年衙门司农司加大棉花的种植,也许日后棉布在贺旗镇能等同于羊毛的价格,能让更多的人穿的上棉布衣裳。
如此想着,东家拍拍徐祯的肩膀,一副欣慰的神情,“后生可畏阿!好好做,到时候有啥需要的,就跟俺说啊。”
徐祯默默点头,他压根没想那么多,他做出来之后想的是,啥时候回家做一架更省力的,放在木工房,苗苗要是想自己织一匹花色不同的,那就不用费劲了。
他时常敏锐,可有时候却迟钝得可以,连大伙的目光从之前的鄙夷,到现在变得退让,退缩,甚至看他带上了笑也没察觉。
满脑子都在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当管事跟他说:“你这次改的特别好,俺们工房商量了下,除了这织布机改动的十两银子外,给你卖出去的一成分成,半年一结。”
徐祯没有那么惊喜,他知道工房的尿性,他问,“十两银子啥时候给?”
管事不好意思回他,“这个还有小一个月吧。”
“那我支账成不,我要从南北货行那里买些东西,捎回家,”徐祯说的理直气壮。
管事折服,但也带他走了后门,这也就是徐祯怎么淘换到那些菌子的由来。
要是姜青禾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一句话都不讲,而且管事也不说,让她不能杀价,她真想拧他耳朵好好问问他。
当然不是的,她知道的话,指定大声地告诉徐祯,你做了一件特别好的事情,好到她没有适合的话语能来表达。
她会拥抱亲吻他,然后烧一大桌的饭菜来庆祝这个时刻。
可姜青禾压根不知道,她跟徐祯也许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为彼此,为大家奔忙。
姜青禾喊苗阿婆掌眼,帮她挑一挑各家送来的高粱杆、高粱叶、苞谷叶,有没有发霉、破损、中间的芯是否被虫蛀空。
还好来送的人家只有一两户,更多的人家还有晒干,或者还在前期的挑拣中。
这让她能有空在忙完之后,带着蔓蔓,她熟练地赶着马骡子去往平西草场。
如今草原已经染上了斑驳秋意,枯黄的草夹杂着点旧绿,草架子停着一排来吃食的沙鸡,骆驼去往更远处的地方吃草。
驼队的汉子在卖力地帮牧民们修路,如今已经快修到贺旗山脉处了,再晚些,就有一条崭新的路通向冬窝子,通向牧民的居所。
大当家和骑马先生在教娃怎么训骆驼,见姜青禾来打了个招呼,他们早知道了油布大伞的事情。
粗略地打完招呼后,大当家的笑,“你快去吧,好些人等着你过来哩。”
姜青禾一头雾水,打啥哑谜,她拴好马骡子,嘱咐蔓蔓把带来的好吃的,跟其他哥哥姐姐妹妹一起分享。
才走进了蒙古包群落里。
大当家没说错,好些牧民确实等着她,在她的蒙古包毡子前。
“咋了?”姜青禾茫然地看向大家,她将询问的视线移到乌丹阿妈的脸上。
她暗自想,难道她在镇上漏了消息,羊客已经从沿江大道过来了?暂时没听着这方面的消息阿。
在她的沉思里,乌丹阿妈慈祥地笑,她拉过姜青禾说:“图雅,进去吧,进去瞧瞧吧。”
吉雅适时也撩起厚厚的毡布,姜青禾再次望向一圈人,大伙催促她进去,她才怀着略为忐忑的心,微微弯身走进了蒙古包里。
这时,毡布落下,偌大的蒙古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有穹顶漏下来的一团光,光线很好,她能看见,自己踩在了一条很厚的花毡地毯上。
她怔住,她来这里这么久,还没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富有民族气息、颜色丰富的布料。
紫、红、绿、粉、白都有,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无比艳丽的地毯。
姜青禾猛地擡头,环视着蒙古包,她发现墙上有好几张挂毯,床边推着一沓的皮子,雪白的皮毛像是闪着光,还有一堆如小山包的东西。
她明白,那是来自牧民的感谢。
更确切地说,那是满满一蒙古包来自牧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