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2/2)
正是这地让大伙都聚在一起,编东西时也能相互多瞅一眼,你学学我咋编的,我再从你这上头改一改。
等有些编筐一出来,摆在一起,自然发现花色比前头竟要好看不少。
有转羊毛线的妇人瞅着那小巧细密的编筐说:“要是搁市集上看到,俺能多瞅几眼,说不定真的会买哩。”
“这色你都想买了,染了色编的那你不得上手抢,”枣花婶笑话她。
可她的话让大伙都陷入了幻想,草真染了红,那编出来得多好看。
她们一时无比期待染坊能染出色来。
可这头进行得不算顺利,玉米皮和高粱皮毫无疑问是最好上色的,可眼下压根没到采收的时候。
芦苇杆厚重皮光滑,染色并不好染,哪怕反复在染料里浸煮,都很难吸色,染出稍微艳一点的红。
至于麦秆,浸水后上锅反复煮,倒是能染色。但颜色不好,得多次染,明矾上去固色。
麦秆的茎杆太小,压扁编出来也小巧,所以后头姜青禾想要宽杆,先在麦秆上划一刀,找了那种小铁炉,倒了热水进去,控制热度烫平整,再染色就能很快两面上色。
但得一一记着放了多少水和红花饼染出来的,不然到后头会发现,每一批的都不一样。
姜青禾跟苗阿婆忙活到很晚,出门时月亮都爬上了坡,她们两人走在被风吹的摇晃的月儿地上。
快到家时苗阿婆拉着姜青禾的手说:“好好休息,别累着自个儿。”
“没了你,谁还领着大伙一起走啊。”
姜青禾感受着她温柔粗糙却有力的手,轻轻嗯了一声,她不会的。
从后院回了家,只有木工房的那扇窗还亮着灯,时不时传来铲木头的声音,徐祯在做铺子要用的柜子,连夜赶工。
“回来了?”徐祯听见声音,抖抖身上的木屑,他收起刀具,还不忘问她,“饿了没,给你下碗挂面。”
“来两碗,卧个蛋”,姜青禾早就饿了。
一个生炉子,一个拿挂面,大半夜吃了带溏心的蛋,呼噜噜嗦完一碗面。
没急着睡,徐祯去扫木工房里的碎屑,姜青禾坐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拿着笔开始记今天走的那几家,红头巾、红纸以及各种零碎物品的价格。
她卖东西当然不能乱定价,得照着市价稍稍增减,不然一通乱喊价,或是一味得将价格压到最低,那除了扰乱市场外,没有一星半点的好处。
她也不可能全靠羊毛线又或者是草染编织,还得去买红纸和布头、绣线等等,所以要货比三家,可着这点借来的钱用。
第二日她早早将蔓蔓托给四婆,自己和徐祯则去了镇上,坐在羊皮筏子上时,她还掏出几根麦秆编织,她琢磨又快有好编出一个囍字来,到时候才好一上手能教大伙编。
等到了镇上,她的第二个囍字也编完了,收进袋子里后,她和徐祯分头行动。
徐祯拿上工具箱先去检查铺子,木头在羊皮筏子不好运,他只能找地方买上些再说。
而姜青禾她得到处走一圈,熟悉镇子的布局,太过于偏僻而无人烟的地方她是不去的,只往大道上走就很安全。
她边走边记路,强迫自己记住,如果记不住,她会多走几遍,顺便将某个路口的标识记在本子上,直到完全记住。
当然各种街道铺子她都给画了图,以防自己有用到的时候。当然碰见卖婚嫁用具的店铺,她是一定会去问价的,问完十几家后她就大概知道行价了。
她坐在旱柳树下,啃着便宜又厚实的烤馕,虽然特别干巴黏嗓子,但很抗饿又顶饱,再喝口羊皮水囊里的水,也能咽下去。
实在是不敢瞎花钱,尤其这笔钱是别人省吃俭用,连荤腥都很少沾才省下来借给她的,她哪里舍得吃香喝辣的。
姜青禾热得头昏,拿了草帽扇风,又低头瞅自己的鞋底,已经裂了十来道缝,因为走了太多路,眼下多走些路就磨脚底。
店铺虽然没逛完,不过让她惊喜的是,在远离城门口,以及离她的铺子隔着数十条街的地方,居然有家红纸铺。
关键是价格比其他十来家都要便宜很多,其他家两张对联要五个钱,他这里只收三个钱,而且红纸、麻纸都要便宜些。
姜青禾没有被价钱冲昏头脑,先是上手摸了摸纸张厚度,比起其他几家的也差不多。
她先买了一张红纸,厚着脸皮问店家借了毛笔蘸墨水,她也坦然,“我想试试这透不透墨。”
最怕的就是便宜没好货,纸看着好,实际一沾墨水立马烂开,拿回去也不能换了。
店家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他也没恼,笑呵呵地道:“瞅太便宜了是不,这是俺自家做的,费点劲罢了,哪好意思收那么贵。”
姜青禾了然点头,擡手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下一个福字,她字还成,写书法时也勉勉强强能看过去。
她双手捏起红纸两边,看了眼背面,只有少少的黑色印记,没有漏也没有烂出一个洞来。
姜青禾这才笑道:“你老人家手艺可真好,我要是买上几大卷的对子和红方纸的话,能再短几个钱不?”
店家也笑,说是少不了钱,但能多搭给她几张白麻纸,姜青禾也认了。
细细比对挑了两大卷的对联,还有一大摞上百张方正的红纸,店家还给了她一大袋红纸碎,都是宽边长条的多,她付了两百个钱。
这些实在太多,姜青禾一个人没办法拿得动,还是店家叫他儿子拉了骡车来,给她送出城门口到乌水江旁。
箩筐拿了回去,给了她一块粗布,叫她垫在
姜青禾坐在河岸上等徐祯过来,她累得慌,眼睛眺望远方,耳朵却在听旁边人说话。她现在让自己多听,万一有啥能用的信息呢。
可惜听了老半天的废话,她干脆开始编绳,等徐祯喘着气过来,又等了会儿羊皮筏子,才拿着红纸t回到湾里。
饭是在路上解决的,啃了几个菜馅包子,她和徐祯又一块搬了红纸到学堂里去。
这红彤彤的多惹人眼阿,一晃功夫各家传遍了,只怕连猪圈里的猪都晓得这事了。
有了前头那么多次的经验,这会儿早不用姜青禾费心解释,各家全都眼巴巴跑过去,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他们如今都有了各自专属的位置,不然还得争前抢后的,有了固定位置省心点,反正还能走到中间来说。
姜青禾等人来齐后,把一叠对联放在桌子上,又拎了一摞的红方纸。
她特意让土长叫来了周先生,论湾里写字最好的,非他莫属,那一手字真的是苦练出来的。
周先生被叫来,说要他写对子时,他惊讶得很,因为他不再教学生认字,湾里大小事他也没啥能参与的,他默默地接受逐渐边缘。
眼下晓得姜青禾让她写字,而且是跟喜有关的对子,这两样他都是最擅长的,尤其一张对子给两个钱。
他的声音有点抖,往后瞧了眼赵观梅,见她笑着,周先生立即答应,“俺能写好的,你放心。”
姜青禾说:“给先生你自然是放心的,要是墨水不够,我下回送蔓蔓过去捎给你。”
“哎,”周先生欢欢喜喜地应下。
然后转到了这叠红纸上,姜青禾对底下大伙说:“这是我用来剪福和囍字的,这两个字大伙不会剪没关系,等会儿我剪了几个你们照着样就成。”
“只是我晓得,我们湾里有几个大娘是剪纸上的把式,有愿意的可以教教大伙。”
土长插了句嘴,“只教几样就够了,到时候教大伙的,给你记在账上,两百个钱。”
原先还沉默的几个人,一听教大伙能有那老些钱,跟锅里烧滚满满溢出来的水似的,奔涌着站起来。
“俺能教”
“俺也成的,包教包会阿”
这让那些不会剪纸,又想赚这个钱的,搜肠刮肚地想自己到底会啥,到时候指定也拿出来教教别人,白赚两百个钱。
几个大娘的剪纸功夫是真好,她们虽然没在红纸上剪过,但在那种芦苇宽叶上都能剪得很好,更别提这了,这都是她们无聊生活里的慰藉。
有的会剪喜笺,得用那长条纸剪,剪一簇红梅又或者是喜鹊,新婚贴门上飘飘洋洋,有的擅长剪团花,也有的是剪喜花和墙花,喜花贴屋子里,墙花贴墙上。
那都是她们自己琢磨出来的,这几个瞧着不再年轻,甚至特别老态的大娘,在自己熟悉的剪纸功夫上,教授别人时,竟也能瞧出熠熠光辉。
姜青禾想,她得去瞅瞅,买些剪纸铺子的花样来给她们瞧瞧,最好做成一本册子。
最后姜青禾要走时说:“这些剪了喜花和福字剩下的红纸,都给你们了啊。”
她脚刚迈出门槛,果不其然听见一阵惊得门板颤了几声的喧闹。
这些大大小小的红纸碎,她们拿回家可以修修剪剪,在今年装饰自家的门窗院子,增添点喜气。
而姜青禾想,总要给人一点甜头的。
隔了两天,麦秆全都染好色,她开始教大家怎么编织囍字盘和筐,这回各家汉子也全都上阵了,论起编筐手活来他们也不差。
之后姜青禾又教了羊毛打灯笼,勾花、做中国结等等,大家学得很快。
因为学过了编绳,那时候的绳线小到一掉地都差点瞧不到,也能编得很好。
更别提这种很粗很大的绳结,一天能编出一个来,有钱赚总是不满足的,甚至想着花样更多,能赚到更多的钱。
现在湾里大伙对孩子基本放养得多,除了伺候地里和牲畜,其他全扑在这上头,一心钻研,吃了饭就拉人瞅瞅她编的咋样,咋改为好。
以前闲着没事做,老说东家长西家短,连土长都被她们编排过。如今这风气倒是好了不少,要是有熟知的人进到春山湾,都得被吓一跳。
后头姜青禾又去买了一堆布头,染了红叫大家扎花,这她不太行,还得靠旁人教。
教她的妇人就笑,“可算有俺能教你的了。”
姜青禾也高兴,别瞅这几次老是她教别人得多,但之后都是她从大伙那偷师了。
如此齐心协力、没日没夜地弄了二十来天,一堆堆成品,姜青禾也摸透了镇上的行情,店铺快能开业了。
这家取名为双喜的店铺,将于七月初三开张。
那天百事皆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