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歇家(2/2)
“你要去自个儿去,别拽俺,”姚三气急败坏,却也没使多少劲,就被大使拉起来出门了。
他关上那扇破门,徐祯到此时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叔,你要换扇门不?”
“换个屁,你懂啥叫见了这门,柳儿匠都懒得瞧一眼不,”姚三哼哼。
徐祯哦了声,柳儿匠就是小偷的意思。
哄了姚三出门,一路上他都没吭声,他压根不信这穷地方,能出啥好人,别到时候一等外人进了村,都抄起家伙要打他们出去。
这种排外的村子,姚三见得多了。
大使倒乐呵呵的,时不时指着远处河岸边的稻子说:“这长得可真不错。”
又或者赞扬,“哎呀,你们这清水河的河水清得哩,不像乌水,黄得很。”
大使许多年没出过镇上,自然也不往村里走动,此时所有的自然之象,在他眼里都泛着勃勃的生机。
不像姚三见多了荒野绿原,各处山下景致,早就腻味了。
等羊皮筏子停靠在春山湾的岸边,踏上了这黄土地,他的眉头也是紧皱的,目光左右晃动,生怕蹿出了个生人,拿起锄头要抡人。
姜青禾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警惕,本来准备往染坊去的,迎面蹦上扛着锄头下地回来的花婆子。
花婆子见了她急走几步上前,没成想姚三想躲她脚步往后移,差点踩空,幸亏徐祯拉了他一把。
“禾阿,晌午来婆家吃饭呗,这不正好六月六,俺今儿个早起去买了半斤肉,包饺子吃哩,这是你亲戚啊,亲戚就是俺们湾里人,要是不嫌弃,都来俺这吃啊,”花婆子热情得很,要上手拉大使和姚三也一起过去。
大使倒是笑呵呵的,姚三避之不及,赶紧从岸边跳下来,三两步就蹿到前边去了。
姜青禾正婉拒花婆子,“婆,你留着自己吃吧”,结果就见姚三跑到前头去了,她忙喊,“姚叔,姚叔,不是那!”
结果姚三压根没听他,自顾自走在最前面,害得姜青禾跟大使几个一路好追,最终来到了湾里人最多的地方。
大伙正在那宰羊呢,刚宰完没多久,血还直往盆里流,十来个汉子穿着粗布短打,围在羊边上等着剥皮,手里还拿着刀,好些妇人蹲在河边清洗羊杂碎。
有几个汉子听见动静,头擡起来,手握着刀,可把姚三给唬了一大跳,忙后退几步。
他想,娘的嘞,今天不会交代在这吧。
这时姜青禾喘着气过来,“叔,你走那么快做啥去?”
“青禾,今儿个一早上去你家叫你,你咋不在家嘞,晚上土长宰了羊俺就t不叫了,晌午来俺家吃,俺给你煎块肉饼阿,”三莲婶手里还抓着羊肠,站起来急急切切地说。
大虎姑不乐意了,“来俺这吃臊子面,新面擀得可地道了,这两位是你家亲戚阿,也来呗,瞧着可真面善阿。”
其他几个汉子也放了刀,洗了把手过来招呼徐祯和大使,又强拉着姚三,“不管哪家的客,来了都是客,走,一起去喝一杯,今年新酿的黄米酒,滋味老好了。”
大使到哪都适应得惯,三两下跟他们打成了一片,还撸起袖子一起上手剥羊皮。
姚三蹲在那不吱声,啥喝酒,真喝醉了迟早把人给绑了。
姜青禾找他搭话,他就默默翻下眼皮子,压根不说话。
她也没法子,自己帮着一起去洗羊杂碎。
姚三不想在这里多待,他浑身都不自在,走到徐祯边上让他去找姜青禾,他要先去草场。
大使还意犹未尽,可想着还早,先去草场也可以,姜青禾又去管虎妮借了马骡子,载着几人前往平西草原。
盛夏的草原,草丛茂密,大使忍不住揪了把草叶,姚三懒洋洋躺在大轱辘车上,看着天上的云卷起又飘散。
离着蒙古包越近,就能见到散落一地的木料,穿着蒙古袍的牧民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有的阿妈手里拿着马鬃在搓绳,有的在哐当哐当锯木料。
在姜青禾的印象里,他们基本不会木匠活计 ,不然当初徐祯到草场给他们修木桶时那么受欢迎了。
她下了车大声打招呼,“乌丹阿妈,巴图尔,你们在做什么?”
“图雅,你回来了啊,”乌丹阿妈将搓好的鬃绳握在手上,从地上爬起来。
她也没避讳,指指地上的这些木料说:“给你做顶蒙古包啊,以后你总要往这里跑,总不能都睡在都兰那里。”
哈日查盖还在锯木料,他笑嘻嘻接道:“有了蒙古包,你在草原上也有家了。”
“图雅,你可得谢谢额,瞅瞅额这背上衣裳都湿透了,”吉雅从旁边的蒙古包冒出来,她扯了扯衣裳给姜青禾看。
姜青禾有点发懵,她仰头看天上的日头,烈日当空,晒得她快要中暑了,才模模糊糊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以至于呆呆站在那。
什么蒙古包,什么家,她的耳畔像是有千万声蜜蜂嗡鸣。
她舔着干涩的嘴唇,终于找回了点自己的声音,“这太麻烦了,在哪睡不是睡。”
“图雅,你傻了不,当然是自家睡才舒服,”吉雅笑她。
反观姚三蹲下身拿起两块木料,都是柳木,又瞥见了后面蒙古包里不断冒出的烟气,那是在熏蒸木料。
大热天的,熏木料给个歇家做蒙古包,挺荒唐的。
姚三又愤愤不平,爹的,他做歇家那老些年,往返草场部落,也没有人愿意给他做个蒙古包啊。
他当歇家几十年,蒙藏两边不知道跑了几百上千趟,其他人可能不懂,他还能不懂做蒙古包的繁琐吗。
问就是他上手做过,卖过蒙古包。
抛开外头的毛毡不说,光是里头的骨架,分别是哈那、陶脑、乌尼、哈拉嘎。
光是制作陶脑,要拆分的极细,主梁、辐梁、小木圈、半梁、插栓、大木圈等等,不能错漏,不然陶脑则组装不起来。
更别提做这个蒙古包所需的木材,都不是瞎用的,架木选择天然生长出来的柳树、桦木、榆木来做。至少这些木头,姚三拿在手里一摸就是好料子。
这种天生歪曲的木材,一定得放在火炕上放牛羊粪给蒸透了,还要上凹槽里给不断撬动,不断挤压,从而摆正到想要的合适程度。
大冷天做这个活也得出一身的汗,更别提日头明晃晃的晒眼,走几步汗都呼呼往外渗的程度。
能在此时做蒙古包,姚三轻哼,一群脑子苕得不行的人。
和别人挤挤睡怎么了,又没夜里睡草地上。
姚三正酸水往外冒时,也没人搭理他,倒是在锯木料和熏蒸木料的牧民们,全都起了身,急急跑去跟大使打招呼,上前要拉了大使进蒙古包来。
有人赶紧去叫阿拉格巴日长老,贵客上门了。
要知道他们除了感激姜青禾以外,大使的好他们也始终铭记,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念叨一遍。
那时他们盼望着,大使能来一趟草原,他们必然好酒好肉招待,可眼下没杀肉。倒是有奶茶,大伙凑了炒米、酥油、奶皮子、青盐,赶紧去烧滚鲜奶,煮碗咸奶茶先。
大使忙喊:“别煮,俺不喝。”
结果阿拉格巴日长老给他敬了三盏马奶酒,大使说着不喝不喝,结果三盏一饮而尽,本来敬酒,只用前两盏适当抿一点,最后一盏再喝完就成了。
大使却想着,实在是盛情难却阿。
喝了酒,又有温热的咸奶茶端上来,一时喝得肚子饱胀,大使真不敢喝了,他忙站起来问,“今年羊各家羊养得还成不,晚些就能取皮了吧,今年就等着你们的皮子了。”
“哎,”站着的牧民齐齐应道。
本来这个问题该姜青禾回的,可她心不在焉的,视线总往外头那堆木料看去。
她瞧着那些零散的木料,却仿佛已经在脑中搭建出完整的蒙古包。
他们说,那也是她的家。
那么简短的语言,却又热又滚烫。
没有在草原待很久,牧民们也得忙,他们选择了今年不转换夏牧场,没有遮阴的植被和抵挡阳光的山岗,所以他们得早早将牛羊赶去背阴处吃草,等到日头将歇再赶回来。
又齐心协力忙着给姜青禾做蒙古包,里里外外的事情,姜青禾没有接着打扰,只是拉着手一个个告别。
她头一次不想走出这片草原,每一步都像有野草拽着她的脚踝。
也许等下一次来,那顶属于她的蒙古包,就会伫立在右边的土地上。
不止她一个人舍不得走,大使长久地擡起手挥别,怀里还揣着一罐马奶酒,一大袋的奶渣、奶干和奶酪等等,甚至姚三也分到了不少,他嚼着奶干没说话。
他此时能懂一点,姜青禾为啥托关系找他,要寻一个稳妥可发展的出路了。